“我明白了,教授。”米科重重点头,但脸色发白。
窗外传来鸡鸣声,凌晨四点了。天快亮了。帕维莱宁吹灭煤油灯,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晨曦。他借着这点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反应釜。铁制容器在昏暗中像一个巨大的问号,问这个国家的未来,问这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的命运。
“收拾一下,天亮了就离开。”帕维莱宁说,“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赫尔辛基大学的学生米科,你是农场帮工米科。手要粗糙,说话要带土气,要让人相信你真的只会喂马和种土豆。”
“是,教授。”
两人开始收拾。试验样品倒进特制的处理桶,加入化学药剂中和,确保不留下可检测的痕迹。玻璃器皿清洗干净,收进暗格。记录本锁进铁箱,藏在砖墙的夹层里。一切恢复成普通储藏室的样子——堆着麻袋、农具、几桶腌菜。
做完这一切,帕维莱宁和米科悄悄离开地窖,回到地面。农场已经开始苏醒,长工在给马添草料,厨房飘出烤面包的香味。管家站在主屋门口,看见他们,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芬兰人,在格里彭伯格家干了三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帕维莱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名义上是农场技术顾问的住处,简陋但干净。他脱下沾满化学试剂气味的工装,换上一身朴素的便服,坐在桌前,摊开一张信纸。
他要给查尔斯写信,汇报试验进展,请求更多资源,警告潜在的危险。但笔在纸上悬了很久,一个字没写。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第三十三次试验,轻质馏分百分之十五。压力瓶颈。需新设备。情况日紧。帕维莱宁,6月1日晨。”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不写地址,只在信封角落用铅笔轻轻点了个不起眼的点——这是约定好的标记,表示有重要信息。信会通过农场送菜的马车带到赫尔辛基,混在每天送往市场的蔬菜里,由专门的联络人取走。
做完这些,帕维莱宁走到窗前。窗外,农场在晨光中苏醒,燕麦田在微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森林边缘,早起的鸟儿在鸣叫。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普通。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在赫尔辛基,俄国监察处在港口日夜监视;在伊瓦洛钢厂,俄国专家组在步步紧逼;在拉普兰,俄国特工在煽动萨米部落。而这个农场,这个地窖,这个三十大气压的反应釜,是这条漫长战线上的一个隐秘据点,脆弱,但重要。
帕维莱宁想起二十年前,他在柏林大学留学时,导师说过的话:科学是光,能照亮黑暗。但光太亮,会刺伤有些人的眼睛,他们会想方设法熄灭它。
现在,他就在守护一簇光。微弱,摇曳,但在黑暗中,它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