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移过飞檐,将老人的侧影拉得很长。司马柬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背对众人:“朕读史书,常思一个问题:为何每个王朝开国时都生机勃勃,不过三四代便暮气沉沉?今夜听羊公一席话,忽然明白——不是后人不如祖宗,而是后人忘了祖宗创业时的胆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武帝当年若没有打破陈规的胆魄,何来大晋代魏?可一旦江山坐稳,求稳怕变就成了痼疾。凉州官学拖了二十五年,黄河水患年年治年年溃,三省权责重叠推诿……这些事,难道前人看不见吗?都看得见,只是不敢动,或不愿动。”
陆机忍不住问:“陛下以为症结何在?”
“在‘怕’字。”司马柬走回座位,语气坚决,“怕改变生乱,怕触及既得利益,怕担责任。于是宁可守着旧制慢慢腐朽,也不敢破旧立新。所以朕登基之初便定下规矩——凡议政,先问‘该不该做’,再论‘能不能成’。若是该做之事,千难万险也要做成。”
羊祜眼中泛起赞许之色,但仍是谨慎提醒:“陛下锐意进取,实乃社稷之福。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亦不妥。譬如前朝武帝晚年,好大喜功,三征东吴虽成,却也耗尽府库……”
“羊公提醒得是。”司马柬接过话头,“所以朕在太庙立誓时,说的是‘永守祖制,克勤克俭’。这‘祖制’非指具体条条框框,而是太祖武帝那股‘该做便做’的胆魄;这‘克勤克俭’,则是要时时自省,莫让进取变成冒进。”
他示意侍从展开一幅卷轴,是工部新绘的《黄河水工图》局部:“譬如治河。前朝每年耗费巨资堵口,朕今岁命工部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编纂《黄河水文志》——花三个月记录历年水文,再依此定整治方略。这便是‘胆魄’与‘审慎’结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杜预眼睛一亮:“臣明白了!如同户部推行银币,先在东都试点三月,修订十七条细则,方才推至全国。看似慢了,实则根基更牢。”
“正是此理。”司马柬赞许点头,又看向一直沉默的另一个青年学士,“左思,你素来善思,可有话说?”
左思容貌平平,但开口时声音清朗:“臣近日奉命整理兵部武库档案,发现一件趣事——我朝军制,仍是沿袭前魏中军、外军之分,但实际边境屯军已自有体系。陛下九月要观北邙军演,可否借此机会,重新厘定全国军制名实?”
此问一出,连羊祜都微微动容。改革军制,这可是比改钱法、兴官学更敏感的事。
司马柬却笑了:“好问题。不过此事急不得。朕已让兵部秘密草拟方案,待北邙军演后,看新式战法究竟实效如何,再徐徐图之。”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便是朕想与诸卿共守的准则:崇文,但不废武;守成,更要创新。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新旧之间,继往开来。”
羊祜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向司马柬深深一揖。
“羊公这是为何?”
“老臣这一拜,”羊祜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替二十五年前凉州那些没能进学馆的孩童拜的,是替那些因黄河决口流离失所的百姓拜的。陛下,您让老臣看到了希望——这大晋江山,不会重蹈前朝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