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红尘问心

光阴荏苒,似水东流。不知不觉间,“张记寿材”的招牌已在阴柳巷口挂了整整四年。

四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郎,彻底融入这片市井烟火,成为巷子记忆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张小匠——如今邻里们已习惯这样称呼他——已从初来时十七八岁的青涩模样,长成了二十有二、眉眼愈发沉静的青年。依旧是那张清俊却略显疏淡的脸庞,只是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经年劳作与岁月沉淀出的沉稳。身量似乎也长开了些,虽因常年与木料打交道,衣袍常沾着木屑漆点,不算光鲜,但那挺拔的脊背和从容的气度,在满是佝偻疲惫的巷中,依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四年间,青河县乃至整个大燕朝的世道,似乎愈发艰难了。北境战事糜烂,狄人铁骑几次南下,虽未至青河,但溃兵、流民不时涌入,带来恐慌与混乱。赋税一加再加,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天公亦不作美,两年大旱,一年蝗灾,粮价飞涨,饥民塞道。县城里,权贵富户依旧笙歌隐隐,而市井底层,如阴柳巷这般的地方,日子则像那日益干涸的老井,越发紧巴难熬。

张问的棺材铺,生意反而比前两年稍好了一些。并非死人多了,而是活人越发艰难,贫病交加之下,寻常人家也备不起像样的寿材,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他这价格公道、手艺扎实的小铺子。他做的棺材,用料依旧实在,工艺愈发精熟,榫卯严密得滴水不漏,漆面光滑如镜,连最挑剔的丧葬行老师傅看了,也暗自点头。价格却始终压得很低,遇上实在困苦的,甚至只收木料钱,有时还倒贴几枚铜板给丧家买纸钱。因此,在城西贫苦百姓中,渐渐有了些口碑,不仅阴柳巷,连邻近几条街坊有了白事,也常有人寻来。

他的生活依旧简单清苦。每日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生火做饭。上午处理木料,午后或静坐,或读书——读的是秦秀才当年“借”给他的那几本蒙学读物,后来又陆续从秦秀才那里借了些杂书、史册,甚至医书、县志,一板一眼地读,权当识字的消遣。傍晚打水、采购,入夜则早早熄灯歇息。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

四年凡尘浸染,张问身上发生了许多细微而深刻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在于“烟火气”。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默少年。他会熟练地与米铺伙计讨价还价,会帮孙寡妇家修补漏雨的屋顶,会听王铁匠抱怨东家的刻薄,会耐心听秦秀才唠叨半天的圣贤之道然后简短回应几句切中要害的话,会在罗驼子送来无名尸的棺木钱时,默默多放一副粗麻孝布。他渐渐懂得市井的人情世故,知道何时该沉默,何时该伸手,如何在这艰难世道中,以最不起眼的方式,维持一份微薄的生存与体面。

但他的眼神深处,那份超然的平静与疏离始终未曾改变。看待生死,他依然淡然;看待贫富,他依然平等;看待巷中邻里的悲欢离合、蝇营狗苟,他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却又包容理解的悲悯。这份气质,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非但没有被磨平,反而因他平日待人的诚恳与寡言,被邻里们解读为“少年老成”、“心地纯善”、“是个能担事儿的”。

随着年岁渐长,手艺得到认可,为人又被称道,一个在凡俗世间再自然不过的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张问身上——婚事。

最先提起这茬的,自然是热心肠又爱张罗的孙寡妇。大约是两年前,狗娃已经十一二岁,孙寡妇肩上的担子稍轻了些,便开始操心起张问的终身大事。

“张小哥,你看你这也二十了,铺子也稳当了,该想想成家的事儿了!”一日傍晚,孙寡妇送狗娃来铺子暂待,便倚在门框上絮叨起来,“男人不成家,就像没根的浮萍。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给你生火做饭,缝补衣裳,夜里回来也有口热乎气儿。你这铺子,也有个女人帮着照应。”

张问正打磨一块棺盖,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孙大姐费心,我暂时无心此事。”

“哎呀,什么无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孙寡妇不以为然,“你是不是担心聘礼?你人实在,手艺好,又没爹娘拖累(张问自称父母双亡),好些人家不看重那些虚的!俺认识浆洗坊东头李家的闺女,十六了,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就是家里穷点……”

张问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寡妇:“孙大姐,真的不必。我一个人惯了,挺好。”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让孙寡妇后续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行吧行吧,俺不说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心里却想着,怕是脸皮薄,或是还没开窍,过阵子再提。

孙寡妇之后,秦秀才也拐弯抹角地提过两次。一次是借着议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次是说起某位寒门学子因成家后得贤内助而安心读书终有成就。张问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并不接话。秦秀才自恃身份,也不好说得太直白,见他油盐不进,也只能摇头作罢,私下对孙寡妇感慨:“张小子心性定是好的,只是过于孤高清冷了,恐非世俗中人啊。” 孙寡妇则撇嘴:“什么清冷,就是还没开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