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江枝挑眉,“谈什么?谈她昨晚新的朱砂,还是谈她旧年的银票?”她想了想,淡淡道,“见,立在门外见。叫禁军看着。她要话,我给一个字。”
“哪个字?”
“熄。”江枝不紧不慢,“火熄。人熄。局熄。”
暮鼓将鸣,太庙方向传来第一声撞钟,浑厚,沉稳,压住了城中浮动的讹言。江枝站在廊下,望着那一线金光正从宫墙上慢慢推开,把夜晚一点点挤回去。她合上手里的账册,唇边淡淡一笑:“到点了,该把火收了。——火收干净,桌子才好摆。”
远处雪檐落下最后一缕冰凌,叮的一声,清脆如折。她回身入内,吩咐:“备‘冷演’第二式,明日三刻;传太常、礼部、刑司,按新章程会签。再给弘文馆送一纸:‘雁社解散,社灯自熄’。”
“喏。”
风自东而来,白牌的蜡封在风里无声闪着光。庙火将熄,朝局将盘,江枝拢袖而行,背影利落,像一柄刚刚擦干净的刀,回到鞘里,却仍让人不敢直视。
太庙冷演的次日,金銮殿再度开小朝。朝堂气氛,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一些,然而那股凝重仍旧未散。百官面上装得恭谨,但眼神躲闪,仿佛不敢与江枝正面相对。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轻敲案几,神情沉冷。三日审案之后,延妃已废,旧党亦被铲去一半,但余声未绝,尤其雁社一线,仍如蛛丝缠在朝局四角。若不彻底理清,稍有风吹火起,又是一场混乱。
江枝自御道上缓步上前,拱手道:“陛下,太庙香案已复验三次,供香、供火、供路皆清,冷演已行,香气纯和。臣女敢保,庙火可熄,祖制可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满殿浮躁的火气上。太常寺卿躬身附和,刑司正卿亦低声称是,唯独礼部几名尚书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皇帝冷眼一扫,声音压得极沉:“诸卿还有何说?”
陆叙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陛下,祖制虽存,但香监手伸得太长,若朝局失衡,恐生后患。”
江枝微微一笑,眼神锋锐:“祖制若真存于诸公心中,何以在火油入庙时无人敢阻?我江枝伸手,是替祖宗护香,不是替谁抢权。若诸公心中不安,那就请自斩一臂,留个证据,好让后人知道谁守谁失。”
此言如刀,斩得满殿死寂。
皇帝眼神复杂,既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冷意。他缓缓开口:“朝局既盘,庙火将熄。延妃旧案再无翻涌。——从今往后,六局分掌,各司其责。香监不越礼部,礼部不掣香监,刑司不容推诿。”
百官齐呼“陛下英明”。
江枝微微低头,唇角一抹冷笑无人察觉。她心里明白,所谓“各司其责”,只是皇帝用来平衡的托词。真正的刀,仍在她手里。
御前小朝散去后,京城并未因此安稳下来。延妃已废,顺德候旧党大半入狱,御史台折损殆尽,但雁社残余却像是死蛇反噬,越是在被逼入绝境之时,越显出疯狂与执拗。
那日午后,弘文馆书院外忽然传来大声诵读,一群书生围在门口,高声吟诵一篇新作,字句直指“香监越权、毁祖制、夺朝纲”。虽然写得隐晦,但在场之人都能听出其中锋芒。百姓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火星般的流言顷刻间便要燃起。
江枝立于暗处,冷眼旁观,唇角淡淡一弯。夜阑低声问:“主子,要不要现在就拿人?”
“不急。”江枝眼神冷厉,“火要烧得旺,才显得水浇得尽。先让他们唱,唱得越大声,待会儿跪得越响。”
果然,书声未散,刑司役差便疾步而至,当场扣下领诵之人。书生们一时惊惶,叫嚷“学子无罪”,却很快在禁军森然刀锋下噤声。那名被扣的书生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却仍想要慷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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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枝走上前去,缓缓道:“想死?死得容易,活得才难。你若真有胆量,就把你写的东西当着天下人念一遍。——念不出口,就把嘴封了。”
书生浑身发抖,终究一句也吐不出,任由刑司拖走。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先前的火苗瞬间熄灭。江枝转身时,风吹过她的衣袖,像刀锋割在众人心头。
然而雁社并未因此罢手。次日清晨,太仓呈上账册,竟发现其中有一处新添的账页,指称香监“私吞供银”。这账页仿佛来得突然而巧,若一旦坐实,便会颠覆江枝辛苦立下的清名。
太仓少卿额上冷汗直冒,跪地求饶:“大人,此账……此账并非属实!但账目确实是从仓库里翻出的!”
江枝取过账页,指尖轻轻摩挲,片刻便冷笑一声:“纸是旧的,墨是新的。做账的人忘了,仓里的灯火与墨色不同步。”
她扬声喝令:“将此账立刻公示殿前,命太仓对质。谁写的,谁便要对着‘御前’二字认。”
于是当日午后,殿前召集百官,江枝当众展示那张伪账。太仓数十人一一验笔,终于锁定一名书吏。那人被押到殿前时,脸色苍白如纸,终究承认是受雁社所托,夜间潜入太仓添了伪账。
百官尽皆色变。皇帝目光沉冷,猛然拍案:“大胆!竟敢移库造假,欲毁社稷根本!”
江枝却只是冷淡一笑,声音凌厉:“造伪账的手段不算高明,真正可笑的是他们以为朕会信。可惜,他们忘了,火烧得太快,灰烬里总会露出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