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提到了刘师傅,而且语气是如此诚恳。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坐在人群中,一直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僵直的刘大明师傅。刘师傅的脸色变幻不定,拳头在桌下下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最终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
“但是,同志们!”林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重如山的情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个苦,我们必须吃!这个坎,我们必须过!这道关,我们必须闯过去!大家闭上眼睛想一想,如果不是我们前几个月拼了命,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硬是把郑老板那十万订单,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咬牙干出来了,如果不是我们用自己的行动和还算过得去的产品质量,最后争取到了这个联营的机会,咱们红星厂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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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人们回忆的魔力,许多老工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那段时间的艰辛和焦虑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车间可能早就停工了!机器生锈了!大门说不定都锁了!大家的工资在哪儿?饭碗在哪儿?是我们自己,用汗水、用咬牙坚持、用不肯服输的那股劲儿,争来了这个机会!这个能让红星厂活下去,能让大家继续有班上的机会!难道现在,我们要因为怕眼前这点苦,怕这点暂时的不习惯,怕这点面子上的过不去,就把我们当初拼了命才争来的机会,亲手毁掉吗?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吗?”
“不能!”台下,一个坐在中间位置的年轻班组长,血气方刚,被林凡的话激得满脸通红,忍不住猛地挥了一下拳头,大声喊了出来!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对!不能!”紧接着,更多被点燃情绪的人跟着响应,声音开始汇聚,虽然还不算特别整齐,却带着一股被唤醒的力量和决心。
“咱们红星厂的工人,什么时候真怕过困难?”林凡趁热打铁,情绪激昂,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带领大家攻坚克难的时候,“以前厂子快倒闭的时候,发不出工资的时候,咱们怕过吗?慌过吗?没有!咱们不都挺过来了吗?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有了像王主管、孙工这样带着先进经验和标准来帮我们的帮手,反而挺不过去了?这道小沟小坎就过不去了?我不信!”
他的目光灼灼,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骨头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都是能跟着厂子一起进步、一起成长、一起过上好日子的战士!而不是只能躺在过去那点成绩上睡大觉的孬种!”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刘师傅的方向,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请求:
“刘师傅,还有各位和刘师傅一样,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师傅们,你们经验丰富,手上有绝活,是咱们厂的宝贝!是定心骨!新的标准,新的工艺,绝不是要否定大家的经验,恰恰相反,是希望把大家宝贵的经验,和更科学、更规范的方法结合起来,让咱们的手艺,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卖出更好的价钱!我希望,我恳请老师傅们,能带这个头,带头学,带头改,给年轻人做个榜样!有什么困难,技术上不懂的,卡壳的,找韩工,找孙工,他们就是来帮咱们解决这些问题的!思想上转不过弯的,心里有疙瘩的,找老宋,找我林凡!厂里,联营公司,一定尽力帮大家解决实际困难!但是——”
林凡的声音再次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一字一顿:
“标准,决不能降低!原则,决不能后退!这是红线!为了红星厂的明天,为了我们每个人的明天,这道线,谁也不能碰!”
刘师傅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粗壮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嘴唇紧紧抿着,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水泥地盯出一个洞来。那深深低下的头颅,那紧绷的脊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的挣扎和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