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红星厂目前集中了最好的人力、物力,能做出的最好的产品了。”宋卫国指着自家那看起来似乎还行,但细看总觉少了点精气神的产品,语气复杂。
然后,他拿起一个进口连接器,双手递给了离他最近的王副局长:“王局长,您摸摸这个,再看看咱们的。不比不知道,一比……哎,您看这光泽度,人家是透亮,咱们是发乌;您看这接缝的紧密程度,人家严丝合缝,咱们总觉得有点松垮;您看这上面的标识清晰度……这不是我们工人不努力,不认真,实在是因为我们的设备基础太差,精度不够,稳定性不行,很多地方,全是靠老师傅们那点手艺和经验在硬撑着,在‘磨’出来!”
紧接着,他又从旁边一个特意标着“损耗区”的盒子里,拿出几个要么是明显变形开裂的废品,要么是经过繁复手工修磨痕迹明显、才勉强卡在合格线边缘的产品,声音带着痛惜:“而这些,这些就是设备问题直接导致的、实实在在的损失!都是钱啊!良品率每降低一个点,对我们这样底子薄的小厂来说,流失的都是真金白银,都是咱们工人白流的汗水!”
实物一件件摆开,触目惊心。配合着韩博准备的简单明了、对比强烈的图表......那陡峭下滑又艰难爬升的良品率曲线、那刺眼的因设备故障导致的停机时间柱状图、以及那带着美好憧憬却显得遥远的设备更新后效益提升预估图......构成了一幅无比直观而又沉重的画卷。
整个汇报过程,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口号,更多的是宋卫国略带沙哑却充满真情实感的朴实讲解,韩博冷静客观、逻辑清晰的数据分析,以及老李那带着机油味、充满细节的直观描述。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宋卫国的声音在回荡,以及领导们偶尔拿起零件仔细查看、相互传递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领导们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和审视,逐渐变得专注和严肃,进而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当王副局长亲自拿着红星厂的产品和进口产品,在灯光下反复摩挲、对比,感受那细微却关键的差异时,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久久没有松开。
孙主任则是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张设备故障停机时间的统计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些冰冷的、带着毛刺、缩痕、尺寸偏差的金属和塑料零件,这些直观的图表,它们无声,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述都更有力量。它们赤裸裸地诉说着一家曾经辉煌过的老厂,在时代变迁和技术浪潮冲击下的挣扎、无奈与不甘。
林凡站在一旁,适时地做最后总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和决心:“孙主任,王局长,各位领导。我们红星厂的全体员工,从上到下,都渴望改变,都憋着一股劲想把厂子搞好!我们拼尽全力拿到了港商的订单,我们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积极寻求与省属大厂的联营,我们努力地进行内部管理的整顿和技术的点滴改进。但是,我们面临的这个设备瓶颈,这个硬伤,单靠我们自身这点微薄的力量,确实难以在短时间内突破。这就像想让一个营养不良的人去扛鼎,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们恳请市里,能够考虑到我们的实际困难,看在几百号工人饭碗的份上,看在咱们本地工业还有这么一颗不甘熄灭的火种的份上,给予我们一定的技改资金支持!我们在此保证,如果能够获得支持,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用在最急需的地方!并且,我们红星厂全体职工,会用更好的业绩、更高的效益来回报市里的信任,绝不给领导丢脸!”
汇报结束了。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沉默,一种带着沉重和思考的沉默。
几位领导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
过了一会儿,孙主任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林厂长,各位红星厂的同志,你们今天这个汇报……形式很特别,内容……很震撼,也确实非常说明问题。”他拿起桌面上那个带着明显毛刺的冲压件,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其背后承载的重量,“以前啊,下去检查,或者听汇报,总听企业说设备老化、设备老化,但到底老到什么程度,对生产的具体影响有多大,对产品质量的制约有多严重,确实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得这么真切,摸得这么实在。你们……用心了,也动脑筋了。”
王副局长也放下了手中对比的样品,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接话:“是啊,老孙说得对。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通过你们这个‘实物展’,我算是深切体会到,咱们自己的产品和国际先进水平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在设计上,更是在这最基础的制造能力、工艺保障上!这不仅仅是某个厂的技术问题,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我们一部分基础工业领域的现状。红星厂敢于这样赤裸裸地直面问题,不遮不掩,并且积极寻求解决办法,这种不放弃、敢折腾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