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无名岛。
陈永华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座小岛。岛不大,方圆不过三里,但地形奇特——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火山口湖,湖边错落分布着几十间石屋。石屋的样式很怪,既有闽南风格的翘脊瓦顶,又有类似琉球当地的茅草棚,甚至还有几间像极了……宋代《营造法式》里记载的“海角亭”。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岛上的人。
约莫两百余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粗布衣裳,静静站在石屋前。他们既不惊慌,也不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靠岸的水师战船,看着全副武装的大明水兵登陆。为首的是三个白发老者,坐在火山口湖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围棋。
“将军,”副将低声报告,“岛四周探查完毕,没有伏兵,没有武器库。只有……只有这些。”
他递上一卷竹简。陈永华展开,发现是用汉字混着奇怪符号书写的册子,开头几行是:
“大宋祥兴二年己卯,崖山败,陆丞相负帝蹈海。有舟十七,载遗民三千,南逃至此。命此地曰‘守门岛’,世代守护,待后来者。——景炎旧臣赵若拙谨记”
“宋人?”陈永华瞳孔收缩,“祥兴二年……那是三百六十七年前!”
他大步走向那三位老者。走得近了,才看清他们的面容——虽然布满皱纹,但轮廓深刻,眼神清明。最中间的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让陈永华浑身一震的脸。
这张脸,与林大友有七分相似。
“将军是陈永华?”老者开口,是标准的官话,略带闽南口音,“老朽林守拙,永明镇林大友的堂兄。按族谱算,他该叫我一声大伯。”
陈永华按剑的手顿了顿:“林老丈的堂兄?那他为何从未提起……”
“因为他不知道我还活着。”林守拙示意陈永华坐下,“六十年前,我十七岁,奉祖父之命离开永明镇,来到这守门岛接替上一代‘守门人’。按祖训,离岛者不得再与故土联系,除非……门开之时。”
“什么门?”
林守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火山口湖:“将军请看湖心。”
陈永华望去。正午阳光直射下,湖水清澈见底。湖底不是淤泥,而是整块黑色岩石,岩石上刻着巨大的图案——那图案与郑克臧断刀上的西夏文、与海图上的标注、甚至与黑水沟海面漩涡的形状,完全一致。
“这是‘门’的钥匙孔。”林守拙缓缓道,“而钥匙,在海上。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的船队发现了黑水沟的秘密,但他们没有钥匙,强行窥探,引发海底火山爆发,折损了三艘宝船。清和号的林火长——也就是我和大友的曾祖父——自愿留下,与船队中通晓天象地理的二十七人一起,成了‘引路人’。他们用特殊方法保存身体,以自身为航标,等待钥匙出现的那一天。”
“钥匙是什么?”
“持西夏海图、浑天星斗盘、分水断刀三物者,在特定星辰时刻抵达黑水沟,即可唤出门的投影。”林守拙看向东南方,“算算时辰,此刻门应该已经开了。而你们的船队,恰好三物俱全。”
陈永华猛地站起:“门后是什么?”
三位老者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无人知晓。”林守拙道,“祖辈只传下一句话:门后有华夏文明失落的另一支。可能是黄金之国,可能是更古老的东西。但开门需要代价——每一次开门,都会引发海底火山活动,轻则改变海流航道,重则……让整片海域成为死地。”
他指向岛上那些平静的居民:“所以我们世代守在这里,记录每一次门开的征兆,测算火山爆发的规律,在必要时……疏散周边岛屿的渔民。这是宋人遗民、明人遗民、以及岛上原住民共同立下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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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华沉默良久,忽然问:“英格兰人、荷兰人、日本人,他们知道多少?”
“知道一部分。”另一位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四十年前,有红毛夷的船误入此海域,捞起过清和号漂出的航海日志残页。但他们看不懂西夏文,只当是藏宝图。至于倭国萨摩藩……他们与‘郑泰网络’勾结,想抢先找到钥匙。郑泰那枚木匣上的纸符,就是岛上三十年前叛出的一个弟子所绘。”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陈永华转身下令:“飞鸽传书南京!禀报陛下,黑水沟异象确为‘门’开,船队已入险境。另,请陛下速派工部精通地质的官员前来,此岛火山……”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沉闷的、来自极深地底的轰鸣。火山口湖的湖水开始翻涌,湖底的黑岩图案亮起暗红色的光。
林守拙脸色大变:“不对……这次门开得太剧烈了!海底火山要提前爆发!快——传讯所有船只,撤离黑水沟五十里外!”
“可我们的船队还在那里!”
“那就祈祷他们……”老者望着东南方天空那越来越浓的暗红色,“已经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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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海事衙门地牢。
张继业被铁链锁在石墙上,身上并无伤痕,但精神已近崩溃。他面前摆着一叠纸——是他这些年来秘密抄录的海图、潮汐表、星象记录,每一页角落都有个极细微的“信天翁”标记。
周广胜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翻看那些纸张:“天启六年生,崇祯十四年入国子监。光复元年,海事学堂第一期招收学子,你以‘算术天才’之名被特招。三年间,经你手校正的海图有七十三幅,其中十二幅涉及黑水沟海域。我说得对吗?”
张继业闭目不答。
“你的上线‘信天翁’,真名威廉·哈维,英格兰皇家学会成员,表面上是来华研习中医,实则为克伦威尔搜集远东情报。”周广胜抽出一张画像,“三天前,他在泉州港企图乘荷兰商船离境,被锦衣卫截获。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张继业眼皮颤了颤。
“他说,”周广胜凑近,声音压低,“你们英格兰不需要黄金之国,只需要大明永远找不到黄金之国。所以你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抢先,而是……破坏。让船队带着错误的海图,在黑水沟触发最大规模的火山爆发,把门永久埋葬。”
地牢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