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将文书递还,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盆中银炭无烟,噼啪轻响。

“准洪卿所奏。”他忽然说,“但不止女真——蒙古、苗、彝诸族子弟,凡通汉语、习经义者,皆可入各地官学。明年春闱,礼部单设‘边士科’,定额三十名,与汉生同榜。”

李邦华愕然抬头。

“至于关内士子……”朱慈烺转身,眼中映着炭火,“海事衙门奏请增设‘海事科’,考航海、测量、造船、番语。首科取八十人,派往巴达维亚、琉球、马六甲历练。天下英才,岂独科举一途?”

窗外传来子时的更鼓声。

宴席将散时,司礼监太监捧上一卷巨幅舆图。八名小太监在御前缓缓展开——那是一幅新绘制的《万国海疆全图》,东起日本海,西至红海口,南抵南海极南的“唐碑岛”,北达罗刹国标注的“冰雪海”。

图中,大明疆域用朱砂勾勒,已探明的航路以金线标注,未探区域则留白,旁注小楷:“待考”。西洋各国殖民点标着各色旗号,荷兰橙色、葡萄牙青色、英格兰红色,像棋盘上的棋子。

朱慈烺起身,走到图前。

殿中所有人随之站起,目光聚焦在那幅图上。烛火跳跃,图中海域仿佛真的漾起波涛。

“诸卿,”朱慈烺的声音传遍大殿,“今日是洪武光复元年除夕。三年前此时,朕与父皇困守北京,城外是李闯百万大军。两年半前,父皇驾崩前夜,召朕至榻前,只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雪花从殿门缝隙飘入,落在金砖上。

“父皇说:‘大明之生机,不在陆,而在海。’”

徐光启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崇祯最后一面。那个穿越者至死未泄露的秘密,已化作笔记中密麻麻的批注:地球是圆的、小冰河期将持续、三十年战争后的欧洲格局、牛顿将于六年后出生……

“如今,”朱慈烺的手指划过舆图,从南京一路向南,越过台湾、吕宋、巴达维亚,停在南海最南端那片留白,“海疆初定,万国来朝。但朕知道,真正的棋局,刚刚开始。”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苍老的徐光启、沉稳的洪承畴、缺席的陈永华和施琅、年轻的郑克臧、各怀心思的各国使节……

“明年开春,朕将遣船队南下,探唐碑岛之谜,寻黄金之国虚实。”朱慈烺说,“此去或许有去无回,或许能开千古未有之局。愿诸卿,与朕同观沧海。”

殿外,雪越下越大。

南京城的千家万户正在守岁,鞭炮声零星响起。秦淮河上,画舫挂起红灯,歌女唱起新编的《海疆谣》。谁也不知道,这个除夕夜奉天殿中的对话,将如何改变一个文明的方向。

郑克臧最后一个退出大殿。

他在阶前驻足,望向夜空。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袖中那张抄录《诸蕃志》的纸笺被捏得发皱,墨迹晕开,“黑肤巨人”四字模糊成一片。

更远处,长江无声东流。江面上,几艘新下水的福船正在试航,桅杆上的灯笼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像海上遥远的星。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