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十七家如何交代?”徐光启摇头,“他们捐的钱,难道就不是钱?”
“可若按资历、才学,这些人里过半连童生都不是,如何入国子监?”
“这正是难题。”徐光启放下名单,“陛下此策,本就是为了分化江南士绅。若处理不当,反会激化矛盾。”
门外传来通报:“松江陆氏、苏州沈氏、常州赵氏等十二家代表,在外求见。”
来了。
徐光启整了整衣冠:“请。”
十二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松江陆氏的族长陆世仪,五十来岁,面容儒雅,眼中却带着商人的精明。
“徐阁老,”陆世仪拱手,“我等联名上书,恳请朝廷增扩捐监名额。江南子弟向学心切,且各家为海军捐输,皆是实心实意。若因名额有限而令子弟失学,恐寒了人心。”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我们捐了钱,就要拿到名额。
徐光启不动声色:“陆先生所言有理。但国子监名额有限,此乃祖制。况且——”他话锋一转,“永明镇子弟五人附籍福州应试,已占去名额。若江南再增,恐福建士子不满。”
这是把矛盾引向地域之争。
果然,陆世仪身后一个苏州商人脱口而出:“永明镇不过海外遗民,安能与江南子弟相提并论!”
“慎言!”陆世仪喝止,但已晚了。
徐光启淡淡一笑:“永明镇献银十万两,后续每月五万两。敢问在座诸位,哪一家能月捐五万两,连捐三年?”
无人应答。
“既然诸位无话,那本官就说一句。”徐光启起身,“捐监名额,按陛下旨意办。但本官可奏请陛下,于南京国子监外,另设‘海事学堂’,专授航海、造船、炮术、商算之学。凡捐银之家,子弟皆可入学。学成后,可直接入海事衙门任职。”
这是折中之策。既给了江南士绅台阶,又为海军储备了人才。
陆世仪等人相视一眼,知道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齐齐躬身:“谢阁老周全。”
人走后,徐光启疲惫地坐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科举名额之争,地域利益之斗,会随着开海进程愈演愈烈。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激流中,为陛下掌稳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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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南京鸿胪寺。
德·维特看着眼前新到的密信,脸色阴晴不定。信是巴达维亚送来的,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亲笔,措辞强硬:
“议会派与大明缔约在即,公司必须在此之前,取得对马六甲海峡的实际控制。若大明不放弃对马六甲的主权声索,公司将不惜动用武力。”
麻烦大了。
德·维特来大明这半年,亲眼看着这个古老帝国如何在颓势中挣扎起身。北疆一战定蒙古,东南海战败西班牙,银山岛出银,永明镇归附……这个十九岁的皇帝,手段比想象中狠辣。
现在议会派催他签盟约,东印度公司逼他争马六甲。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阁下,”随从低声道,“徐光启徐大人来了。”
德·维特连忙收起密信,整装出迎。
徐光启一身常服,只带了个年轻随从——是新任外务参赞郑克臧。
“特使阁下,”徐光启开门见山,“陛下看了贵国议会的盟约草案,大体无异议。唯有一条:战列舰图纸,需在签约后立即交付,不得分期。”
德·维特心中一动:“那马六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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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是大明旧港宣慰司故地,永乐年间便有驻军。”徐光启语气平和但坚定,“大明对其主权,无可争议。荷兰若想共享航道之利,可谈判通航条约,而非索要主权。”
“但东印度公司……”
“那是贵国内政。”郑克臧忽然开口,用的是流利的荷兰语,“议会派既代表联省共和国与大明缔约,就当约束东印度公司的行为。若公司擅自开衅,大明反击时,议会派不要后悔。”
德·维特瞳孔一缩。这个年轻人,竟通荷语,且对荷兰内斗了如指掌。
“郑参赞的意思是……”
“很简单。”郑克臧切换回汉语,声音清晰,“大明可与议会派合作,但前提是议会派能证明自己有能力约束东印度公司。若不能,大明不介意与公司直接谈判——毕竟,谁坐在马六甲,我们就和谁谈。”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分化。
德·维特额头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大明皇帝派这个年轻人来,不是无的放矢。
“此事……容我禀报议会。”
“请便。”徐光启起身,“但请阁下转告贵国议会:大明的耐心有限。十日内若无答复,盟约作废,工匠撤回。届时,大明会用自己的办法,解决马六甲问题。”
送走徐光启,德·维特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选择了。
要么全力促成议会派与大明结盟,借大明之力压制东印度公司。
要么……向公司妥协,但那样,他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窗外的南京城,秋色正浓。
德·维特忽然觉得,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酝酿着一场比欧洲三十年战争更复杂的博弈。
而他,已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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