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光复元年九月十五,北疆大宁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蒙古联军开始动了。

五万骑兵从三个方向缓缓压向城池,马蹄声起初如闷雷滚动,渐次汇成震天动地的轰鸣。冲在最前的是科尔沁部的轻骑,他们不披甲,马速极快,像一道黑色潮水涌向城墙。

城头上,洪承畴按剑而立。他身边只留了五百亲兵,其余守军全部隐在垛口后。城墙上看去稀稀拉拉,连旗帜都只挂了十几面——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经略,他们进入射程了。”副将低声道。

“再等等。”洪承畴盯着潮水般的骑兵,“等他们弓箭够不到城头的位置。”

蒙古骑兵在百步外开始加速。这个距离,他们的弓箭可以抛射上城,而城头的火炮还打不到——至少按常理如此。

但洪承畴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炮队,”他举起右手,“开火。”

不是城头的炮,是藏在城墙内侧土垒后的二十四门红夷炮。这些炮的射角经过精密计算,炮弹从城墙上方飞过,画着弧线砸向冲锋的骑兵群。

第一轮齐射。

铁弹砸进人群,血肉横飞。蒙古骑兵的阵型瞬间乱了一角,但后面的仍在冲锋——他们赌的是火炮装填慢,只要冲到城下,火炮就废了。

“第二阵,放!”

城头突然冒出两千火铳手。不是站立射击,而是从垛口后探出铳管,抵着预先凿好的射击孔。这是洪承畴从澳门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铳眼战术”,铳手有城墙保护,装填射击比在平地快三成。

铅弹如暴雨倾泻。

冲锋的科尔沁轻骑成片倒下。有人试图用套索攀城,但城头早已浇了水,晨霜结冰,滑不留手。第一波攻势在城下五十步处被硬生生截住。

“撤!撤!”科尔沁部的千夫长嘶吼。

但已经晚了。

城南山谷中,三千朝鲜火铳手列阵而出。他们排成三列,每列千人,踏着整齐的鼓点推进。火铳比明军的更长更重,射程远二十步,而且——他们用的是定装纸壳弹,装填速度比蒙古人想象的快得多。

“放!”

朝鲜语的口令,明军听不懂,但效果看得见。第一列齐射后蹲下装填,第二列上前射击,第三列准备。轮射如波浪,没有间断。

蒙古骑兵的侧翼瞬间被打穿。

“中计了!”额哲在后方看得真切,“全军后撤!重整阵型!”

但洪承畴不会给他们机会。

“开城门。”

大宁城南门、东门同时洞开。八千明军骑兵冲杀而出——这些是洪承畴精心保留的生力军,马是辽东良马,人是宣大老兵。他们不冲蒙古人的主力,专冲那些被打散的小股骑兵。

屠杀。

半个时辰后,战场已呈溃败之势。科尔沁部最先崩溃,接着是土默特。只有察哈尔部还在勉强支撑,额哲试图收拢败兵,在城西五里处重新列阵。

就在这时,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三支军队。

五千女真骑兵。

他们没有旗号,没有阵型,就像一群扑食的饿狼,从蒙古联军的背后狠狠撕咬进来。女真人打仗的方式与明军、蒙古人都不同——他们不追求阵型完整,三五成群,专挑落单的、受伤的、掉队的下手。刀法狠辣,箭术精准,而且……他们割首级。

“是建州女真!”有蒙古老兵惊恐大喊,“他们割耳朵!”

女真骑兵每杀一人,就割下右耳串在腰带上。这不是为了记功,是为了震慑。当一支浑身挂满人耳的军队冲过来时,再勇猛的战士也会胆寒。

额哲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前有坚城,后有火铳,侧翼被突袭,现在连退路都被女真人截断。

“突围!往北突!”他嘶声下令。

但洪承畴等的就是他们往北逃。

北边二十里,有一片沼泽地。九月水未全枯,泥泞难行。洪承畴三天前就派工兵在那里做了手脚——看着是草地,下面却是挖松的泥潭。

蒙古败兵冲进沼泽地时,前排战马瞬间陷到马腹。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放箭!”

埋伏在沼泽两侧的一千明军弓箭手现身。箭矢如蝗,收割着挣扎的蒙古骑兵。

额哲被亲兵拼死护着,硬生生从沼泽西侧杀出一条血路。回头望去,五万联军,能跟着他逃出来的,不足八千。

朝阳升起,照亮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洪承畴登上城头,看着远方溃逃的烟尘,长舒一口气。

赢了。

但当他看到女真骑兵在战场上割取首级、争抢战利品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岳托策马来到城下,马鞍旁挂着一串血淋淋的耳朵。这位女真将领咧嘴一笑,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洪经略!这仗打得痛快!下一步打哪儿?科尔沁老巢?我熟悉路!”

洪承畴没有笑。

他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些女真兵,该让他们回沈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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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南京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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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看着北疆捷报,脸上却没有喜色。

“斩首一万七千,俘获三千,溃敌三万。我军伤亡……两千四百。”他念完数字,抬头看向徐光启,“洪承畴请旨,女真兵有功,当赏。徐卿以为如何?”

徐光启沉吟:“按例当赏。但女真兵割耳争功,抢夺战利品,已引发蒙古降兵不满。臣以为……当重赏其首领,厚赐金银,速遣其返辽东。”

“正该如此。”朱慈烺提笔批红,“赏岳托白银五千两,绸缎百匹,授‘龙虎将军’虚衔。其余将士按例赏赐,三日内必须启程返沈。”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另旨祖大寿:女真兵返沈后,严加约束,不得擅自出沈阳百里。若违,以谋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