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敬佩:“师父说,那是窑神爷保佑,也是咱们用心守出来的。烧瓷这行,你对它用心,它就对你用心。你要是偷奸耍滑,糊弄了事,烧出来的瓷器,也会糊弄你。”
李老头点点头,深以为然,他放下手里的黄豆,指着投柴口的方向,对阿明和年轻匠人们道:“你们看这窑火,看着凶,其实最是认人。你添柴的时候,是急是缓,是轻是重,它都知道。火头太猛,瓷坯就会烧变形,釉色发黑;火头太弱,瓷坯就烧不熟,釉色发暗,还容易开裂。只有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能烧出好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火候的拿捏,没有捷径可走,全靠日积月累的经验,全靠夜里守窑时的细心观察。看烟色,听火声,摸窑壁的温度,这些都是门道。烟色发白,说明火候不够,要多添点柴;烟色发黑,说明火候太旺,要少添点柴,还要往窑膛里洒点水,压一压火气;烟色发青,说明火候正好,保持就行。这些门道,师父能教你,可真正的功夫,还得靠自己悟。”
阿明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只觉得李老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珍珠,落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跟着李老头学手艺的这三年,从最初的和泥、打磨,到后来的砌砖、雕花,再到如今的守窑,每一步都浸透着汗水。他忽然明白,烧瓷不仅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种修行,一种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的修行。
“李爷爷,您烧了一辈子窑,最得意的一件瓷器是什么?”阿明忍不住问道,眼里满是好奇。
李老头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怀念,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是一个缠枝莲纹的瓷碗。那是我出师的时候,亲手烧的第一只碗。胎质不算最好,釉色也不算最润,甚至碗口还有一个小小的瑕疵,是我雕花的时候不小心划出来的。”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可那是我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和泥、拉坯、雕花、上釉、烧窑,每一步都亲力亲为,熬了三个通宵才做成。烧出来的时候,我抱着那只碗,坐在窑门口哭了半宿。师父说,那只碗,是我用心血换来的,比任何珍宝都贵重。后来我把那只碗送给了我娘,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吃饭的时候舍不得用,就摆在柜子里,每天都要拿出来擦一遍。”
王老师傅也笑了,眼里满是温情:“我最得意的,是一个送给我娘子的瓷簪。当年我娶她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我就自己拉坯,自己雕花,烧了一支缠枝莲的瓷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莲花,釉色是淡淡的粉色,是我用桃花汁调的釉料,烧出来的时候,粉嫩嫩的,跟真的桃花似的。”
“她戴着那支簪子,嫁进了我家。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支簪子还在,虽然有些磨损,可她每天都要拿出来擦一擦,跟宝贝似的。”王老师傅的声音里满是幸福,“她说,那支簪子,比任何金簪银簪都好看,因为那是我用心做的。”
棚子里的年轻匠人们,听得眼睛都亮了。他们原本只觉得烧瓷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却没想到,这门手艺里,还藏着这么多动人的故事,藏着这么多的心血与深情。原来,每一件瓷器的背后,都有着匠人的汗水与期盼,都有着一段段温暖的往事。
“王师傅,那支瓷簪,一定很好看吧?”一个年轻匠人轻声问道,眼里满是向往。
“好看。”王老师傅的眼里满是笑意,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光景,“比任何金簪银簪都好看。瓷簪是冷的,可人心是热的。用心做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夜渐渐深了,山坳里的风更凉了,吹得草棚的布帘猎猎作响。可棚子里的气氛,却越来越暖。马灯的光晕里,老匠人讲着旧事,年轻匠人听着故事,窑火的“噼啪”声,茶水的咕嘟声,还有匠人们偶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动人的夜曲。
棚外的夜色更浓了,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吠,悠远而清晰。
忽然,阿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李老头,眼里满是疑惑:“李爷爷,您说窑神爷真的存在吗?我们焚香祈福,他真的能保佑我们烧出好瓷器吗?”
李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投柴口的火光,语气平和而坚定:“窑神爷在哪里?在咱们的心里。在咱们对这门手艺的敬畏里,在咱们守窑时的细心耐心,在咱们和泥时的一丝不苟,在咱们雕花时的精益求精里。你把心放正了,把活儿做细了,窑神爷自然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