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沈建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沈叔叔,抱歉打扰您工作。”李子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客气,甚至带着晚辈的尊重,但那份客气之下,是沈建明从未感受过的、几乎要透过电波溢出来的冰冷压力,“有个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也恳请您亲自过问。”
沈建明心下一沉,笑容收起,身体也不自觉地站直了些:“你说,什么事?” 能让李子崴用这种语气,直接找到他头上,绝不会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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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天下午,温城县文成县吕家村村民,我的至交兄长吕顾凡的三弟,吕云凡,在驾车接送家人途中,遭本地企业强盛集团董事长陈万山之子陈天豪危险驾驶别车,随后陈天豪纠集十数名社会人员,持械围攻吕云凡及其家人车辆,意图暴力伤害。”李子崴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在宣读一份措辞严谨的报告,“吕云凡为保护车上惊惧的嫂嫂和侄女,被迫自卫,过程中损坏了对方车辆。然而,温城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在处理此事时,罔顾现场大量视频证据及陈天豪明显的寻衅滋事、聚众暴力在先的事实,仅对陈天豪进行所谓‘批评教育’后即由家属保释,却以‘故意毁坏财物’为由,对保护家人的吕云凡作出行政拘留十五日的决定。”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沈建明消化这骇人听闻的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沈叔叔,吕云凡先生是荣誉退役军人,档案涉及部分高级别保密内容,其真实情况远非表面履历所示。他的兄长吕顾凡,是我生死之交,于我有再造之恩。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今天,我的家人,在温城地面上,遭遇如此不公,生命受到威胁,事后还要承受如此颠倒黑白的‘执法’,我于公于私,都无法接受,也无法向故去的兄长交代。”
沈建明听着,后背的冷汗已经开始渗出。档案涉密?高级别保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退役军官的范畴。他感到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子崴,你先别急。”沈建明的声音更加凝重,“这件事如果属实,性质极其恶劣!你放心,沈叔叔一定亲自过问,立刻调查!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在温城地面上如此无法无天,更不允许我们的执法机关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
“沈叔叔,我不是急,我是必须向您说明白其中利害。”李子崴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反而更重了,“吕云凡先生,他不仅仅是我兄弟。他……早年服役的单位非常特殊,即便退役,也依然受到某些极为特殊的关照。我这里不方便说得太透,但您可以理解为,京城某些退了休却依然关心老部下的老首长,对他非常看重,视若子侄。他选择回老家安静生活,是老首长们乐见的,但也意味着,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去打扰他的平静,更遑论……构陷侮辱。”
“退了休却依然关心老部下的老首长?”沈建明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体制内的人,尤其到了他这个层级,太明白“退了休却依然……”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呢!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离退休干部!那是能量深不可测、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的真神!是能在关键时刻定鼎乾坤的定海神针!吕云凡竟然是这种人物的“子侄”?还被“视若子侄”?
李子崴仿佛没感觉到沈建明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静却慑人的语调说道:“我之所以第一时间向沈叔叔您汇报,而不是通过其他可能引起不必要联想的渠道,正是因为信任沈叔叔您能把握分寸,妥善处理。我希望这件事能在温城市层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得到公正、快速、且彻底的解决。这既是对吕云凡先生及其家人的交代,也是对……那些默默关注他的老首长们的交代。”
“默默关注他的老首长们”……沈建明拿着电话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李子崴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吕云凡背后站着京城里通天的人物!而且不止一位!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让那些“老首长”觉得自己的“子侄”在温城受了天大委屈、法治被践踏……那后果……沈建明简直不敢想象!那将不仅仅是乌纱帽的问题,很可能会掀起一场他根本无法承受的惊涛骇浪!
“我……我明白了!子崴,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沈建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的决绝和……后怕,“请你放心,也请你转告……转告云凡同志,让他千万放心!这件事,我沈建明亲自抓,立刻办!我现在就去城东派出所!不把这件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查个水落石出,不把每一个违法违纪的责任人揪出来依法严惩,我绝不要休!吕云凡同志必须立刻、无条件释放!并且要向他郑重道歉!”
“释放”和“道歉”已经不够了,沈建明本能地加上了“郑重”二字。
“有沈叔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子崴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相信温城市的政法系统在沈叔叔的领导下,是有战斗力和原则性的。我也会向关心此事的……长辈们,汇报沈叔叔您的高度重视和坚决态度。另外,出于对可能存在的保护伞问题和更深度违法线索的担忧,我已通过私人途径,向省厅主要领导和相关监督部门做了正式反映。希望沈叔叔理解,这不是不信任您,而是希望借助更高层级的力量,确保此案能排除一切干扰,办成铁案,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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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更高层级!铁案!以儆效尤!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沈建明心上。李子崴这是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把所有的压力都给足了!他现在不仅要在“老首长”的注视下办事,还要在省厅的监督下办事!必须办得漂亮,办得彻底,办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应该的!完全应该!”沈建明立刻表态,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件事暴露出的问题可能非常严重,必须深挖彻查!省厅的监督和指导非常及时、非常必要!子崴,感谢你的提醒和信任!我这就出发,随时向你通报进展!”
挂断电话,沈建明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钟。走廊里充足的冷气,此刻吹在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寒颤。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和一丝深藏的后怕。
“阎罗……”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只在极少数高层传闻中听过的、模糊却重若千钧的代号。难道……吕云凡背后的,是那个层面?那个传说中执掌着某些国之重器、拥有“尚方宝剑”般权限的特殊机构的……老人?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有种窒息感。如果真是那样……马德彪,陈万山……你们这是在作死!不,是在拉着整个温城政法系统的脸面往火坑里跳!
他猛地转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对远处候着的秘书几乎是低吼出来:“备车!立刻去温城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通知市局督察、法制、刑侦支队一把手,带上精干力量,马上跟我汇合!通知县局,让局长、政委也立刻过去!快!要最快速度!”
秘书被沈建明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和语气吓了一大跳,连声应着,几乎是连滚爬跑去安排。
沈建明大步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立刻释放吕云凡,亲自道歉是第一步;全面控制派出所相关人员,封存所有资料,连夜审查是第二步;对陈天豪及其同伙,立刻刑拘,深挖其以往罪行是第三步;对强盛集团,协调税务、工商、银监等部门,启动全面调查是第四步……必须快!必须狠!必须办成铁案!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件普通的执法纠纷,这是一场政治仗,是一场关系到他自己和整个温城政法系统前途命运的生死之战!
他坐进车里,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市委大院。沈建明靠在座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发白。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必须给李子崴,尤其是给他背后那些“默默关注”的“老首长们”,一个绝对完美、绝对无可挑剔的交代!否则,那柄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尚方宝剑”,真的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