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御座之上的帝王,偶尔会抬手,轻轻按揉着眉心。
以他大乘境的修为,神念本可轻易覆盖万里,洞察秋毫。
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与这个帝国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浑浊的迷雾。
他试图刮骨疗毒,却发现毒已入髓,腐肉缠身。
刀子下去,流出的不是毒血,而是更多、更浓郁的腐朽气息。
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各个部件仍在疯狂运转,但驱动的能量不再是维护秩序与繁荣,而是指向同一个终极目标——逍遥城。
所有的运转,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空转,甚至是在加速自身的崩解。
中天紫垣之外,帝国的根基,正在无声无息中,被蝼蚁蚀空。
...
逍遥城内,光怪陆离的设施之间,数十位来自钟离帝国的皇子,在挥霍着特批而来的巨额逍遥钱时,其心性、资质与选择,也在这座奇特的城池规则下,逐渐显露出泾渭分明的分野。
大多皇子属于“沉溺派”。
他们迅速迷失在实力飞速提升的快感中。
灵寰幻水域里,他们嬉笑打闹,凭借海量逍遥钱长时间浸泡,享受着灵液滋养经脉的舒畅,却少有人静心感悟那微乎其微的“灵机顿悟”。
九霄坠星台前,他们一次次尖叫着体验极速坠落,将胆魄淬炼视为刺激的游戏,而非对意志的磨砺。
甚至在幽冥鬼府中,他们依仗身上的护身秘宝,强行闯过心魔幻境,出来后不仅未有深刻反思,反而互相吹嘘自己“道心坚定”,将直面恐惧的淬炼变成了炫耀的谈资。
他们的修为境界确实在资源堆砌下稳步提升,但眉宇间的骄矜之气却愈发浓重,与逍遥城诸多凭借自身毅力苦苦挣扎、精打细算的普通修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以三皇子为首的少数人,则构成了“观察派”。
三皇子依旧谨慎,他轮流体验各设施,但每次体验后,都会在万法朝宗台附近静坐良久,观察着来往修士的言谈举止,倾听他们对不同设施效果的讨论,甚至偶尔会与一些看似阅历丰富的老修士攀谈几句。
他敏锐地察觉到,逍遥城的规则冰冷而公平,只认“逍遥钱”,不认出身地位。
在这里,一位散修若能咬牙攒够灵钱,其获得的提升机会与帝国皇子并无二致。
这种绝对的“规则至上”,与他所熟悉的、处处讲求血脉、品阶、人情关系的帝国体系产生了剧烈冲突。
他心中震撼,隐隐感到帝国那套赖以运转的秩序,在逍遥城这面“照妖镜”前,显得如此臃肿、低效甚至……荒谬。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位原本在众多皇子中毫不起眼、甚至常受排挤的年轻皇子。
他母族卑微,资质在兄弟中也属平平,往日在中天紫垣,不过是诸多华丽背景板中的一抹暗淡色彩。
初入逍遥城时,他所获的“特批”逍遥钱远少于受宠的兄弟,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急于体验昂贵设施,而是默默观察,最终选择了对逍遥钱消耗最大、但更侧重个人毅力与领悟的“百折不挠试炼场”。
这试炼场免费开放,但其难度会随参与者境界自适应,无穷无尽的魔物冲击,极度考验修士的耐力、应变与真元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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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皇子一头扎了进去,一次次在筋疲力尽中被“送”出来,又一次次咬牙重新踏入。
他没有额外的资源购买灵食斋的珍贵补给,只能靠打坐缓慢恢复。
然而,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磨砺中,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原本平庸的修为根基被打磨得异常扎实,甚至在一次生死一线的极限爆发中,意外领悟了一门颇为玄妙的身法技巧。
...
这一日,万法朝宗台上,几位修士因帝国近期的乱象争论起来,言语间不免涉及对皇子们特权行为的微词。
一位沉溺派皇子恰好听闻,勃然大怒,上前斥责其“妄议天家”,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那位一直沉默的“觉悟派”皇子站了出来。
他衣衫略显朴素,身上还带着试炼场留下的些许疲惫痕迹,但目光却清澈而坚定。
他先是向那几位修士拱手一礼,随即转向那位愤怒的兄弟,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开:“诸位道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我等着实凭借非常规手段入得此城,此乃事实,毋庸讳言。”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因他的身份、或因他的话语而投来的各异目光,继续道:“然而,正是于此地,于这逍遥城中,我方真正见识到,何谓‘规则之下,众生平等’。
此地不论出身,只问付出与心性。
一枚逍遥钱,便是一份机缘,需靠己身去争、去悟。”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感:“反观我钟离帝国,法度本为框束天下、保障公平之器,而今却成了何等模样?
功绩可为虚报,资源可依亲疏,底层修士挣扎求存,而上位者……却可轻易攫取巨利,视规则如无物!
此等体系,僵化腐朽,压制英才,空耗国运,与这逍遥城相比,岂非云泥之别?!”
这番言论,如同惊雷,炸响在万法朝宗台周围。
不仅那位沉溺派皇子目瞪口呆,连一旁静观的三皇子也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更有不少在逍遥城修炼的修士,尤其是些出身平凡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闻言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这位皇子的话语,并未刻意宣扬叛逆,而是基于在逍遥城的切身体验,直指帝国积弊的核心——规则失效,公平缺失。
这番言论,很快便被有心人,或许是感同身受的修士,或许是其他势力的探子,通过隐秘渠道传回了帝国。
起初,只是在一些对帝国现状不满的年轻修士和小家族子弟中悄然流传,但其中蕴含的尖锐批判和与逍遥城的对比,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不少人在暗中咀嚼着这些话,回想起自身的遭遇,对帝国那套陈腐的官僚体系,产生了更深的怀疑与疏离。
而那位发出惊人之语的皇子,在说完之后,并未理会周遭复杂的目光,再次转身,走向了那处无需逍遥钱,只需毅力与勇气的“百折不挠试炼场”。
中天紫垣的寂静,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死寂。
御案前堆积的玉简依旧流光溢彩,却再也无法掩盖帝国肌体下传来的、沉闷而不祥的碎裂声。
边关军报开始出现“灵石补给迟滞,阵基维护堪忧”的隐晦字样;各地督抚请求拨付修缮法阵、赈济灾荒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来,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
国库账面上那惊人的数字,已经无法转化为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真实资源。
钟离宇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的边缘,那一声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敲在侍立远处、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内侍心上,也敲在他自己日益焦灼的心头。
他不能再等了。
“拟旨。”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即日起,帝国加征‘平乱应急赋’,各州郡上缴灵物赋税,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三成。
限期三月,不得有误!”
“陛下!”侍立一旁的掌印大监脸色一白,几乎要跪下,“如今各地已是民怨……再加赋税,恐生大变啊!”
“变?”钟离宇猛地抬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去,“现在不变,等着根基烂透吗?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