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度?威严?”钟离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讥讽,更深的却是无奈与决绝,“渡鸦,你精于推演,可知帝国如今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不等渡鸦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非是外部的逍遥城,亦非是潜在的业魔之患,而是这具庞大的官僚躯体,早已从内部开始腐朽、僵化!”
他向前踱了一步,帝袍曳地,声音渐沉:“你看看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忠君爱国,一旦触及自身利益,便蝇营狗苟,结党营私!
朕下令封锁逍遥城,他们表面遵从,暗地里却在疯狂钻营,想着如何虚报功绩,为自己铺就后路!
这等臣子,朕要这法度威严,何用?用来束缚朕自己的手脚吗?”
渡鸦沉默片刻,道:“陛下是想……借此事,敲打朝臣?”
“敲打?若敲打有用,帝国何至今日局面!”钟离宇语气转厉,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愤懑,“朕是要借此,行刮骨疗毒之事!”
他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逍遥城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钟离帝国肌体上所有的脓疮与腐朽!
那些首鼠两端、心怀异志之辈,经此一事,必会加速暴露!他们不是想攒功绩点吗?好!
朕就看着他们表演,看着他们在这潭死水里,把所有的丑陋都翻腾出来!”
“至于皇子们……”钟离宇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你以为,朕送他们去,仅仅是为了探路?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逍遥城法则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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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朕的儿子们,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虽资源不缺,却少经风浪,不识人心险恶,不明世事艰难。
那逍遥城,光怪陆离,机遇与风险并存,正是最好的试炼场!”
“朕要让他们亲眼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公平’规则下的竞争!让他们去体验,没有帝国光环加持,他们究竟有几分成色!
更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今日所享的特权,在绝对的规则与力量面前,是何等可笑与脆弱!”
钟离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有着帝王的狠厉:“若能在那林逸的规则下磨砺出来,脱胎换骨,方是能承载帝国未来之才。
若是不成,折损其中……那也是他们的命数,总好过将来将帝国交到庸碌之辈手中,败尽祖宗基业!”
渡鸦闻言,一直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猩红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终于明白,皇帝此举,是一石数鸟的绝险之棋。
明面上,是以皇子为斥候,探查逍遥城虚实。
暗地里,一是借此刺激、逼迫朝堂上的腐朽势力现形,为日后清洗做准备;
二是对皇子们进行一场残酷而真实的淘汰试炼;
三来,或许皇帝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期望——
期望自己的儿子中,真能有人凭借此次机遇,获得超越常规的成长,甚至……找到与那逍遥城主林逸博弈的某种可能。
至于帝国法度暂时的受损,与可能换来的内部肃清和继承人锤炼相比,在皇帝心中,孰轻孰重,已不言而喻。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帝国当下的稳定,以及几位皇子的安危前程。
“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渡鸦深深一揖,“只是,此举风险极大。
逍遥城法则诡秘莫测,林逸其人更是深不见底。
若诸位殿下有失,或朝局动荡失控……”
“风险?”钟离宇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向那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万兽山脉旁的奇异城池,“帝国承平太久,已如温水煮蛙。
若无壮士断腕之决心,行破而后立之险招,迟早会被这僵死的躯壳拖垮,或被诸如逍遥城之类的‘变数’彻底倾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太上皇闭关冲击那虚无缥缈之境,不知何年方出。
帝国重任,系于朕一身。
朕不能坐等危机降临,必须主动破局!即便此招是饮鸩止渴,朕也要先喝下去,看看能否逼出一线生机!”
渡鸦不再多言。
他深知,皇帝心意已决,任何劝谏在此时都已苍白无力。
这位帝王,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试图为垂暮的帝国,斩出一条生路。
“臣,会密切关注逍遥城动向,以及朝野之间的暗流。”渡鸦的身影开始缓缓融入阴影,“但愿陛下此举,真能如您所期,为帝国带来转机。”
钟离宇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渡鸦消失后,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钟离宇独自立于窗前,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帝王的孤独、决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