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还算顺利。到了29号下午,考物理。卷子发下来,我刚看了几道大题,心里刚有点谱,肚子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在肚子里使劲拧!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我咬着牙想撑住,笔尖在纸上划拉出几道扭曲的线,眼前试卷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终于,“哐当”一声,我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眼前是油田总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父亲母亲守在床边,眼圈都是红的。
我这才知道,自己急性胰腺炎发作,被直接从考场送到了医院。
油田一中的选拔考试…我连卷子都没答完,就被动出局了。
母亲抹着眼泪说,12月31号和元旦那天,晓晓都来看过我,四中的楚老师、费老师、孙老师和莫老师代表学校也来过,可惜我那会儿还昏迷着,啥都不知道。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不讲道理的。
1996年1月7日,我还在油田总医院212病房躺着输液,百无聊赖地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晓晓提着网兜水果,像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眼眶“唰”就红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羽哥哥…”她声音带着哭腔,把水果放下,紧紧抓住我没打针的那只手,“你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我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还有点哑,“就是…可惜了考试。”
晓晓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点:“成绩…录取名单都公布了。录取线520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考了522分,录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
“还有…还有谁?”我轻声问。
“姜玉凤肯定不用说,她考了快580,第一都没跑儿。胖子……张晓辉,”晓晓的声音带着点替朋友高兴的激动,“他考了561!也录了!王若曦521,秦梦瑶523,赵小兵525,都过了!还有陈冰冉、庄严、王成刚、诸葛芸他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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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内心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一般慢慢淹上来。
看着晓晓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有为朋友的喜悦,也有对我的担忧。
“晓晓真棒!”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胖子也挺争气…你们都考上了,真好。”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事,还有中招考试呢,到时候我再考进去找你们。”
晓晓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嗯!羽哥哥你肯定行!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一中见!”
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我,说着选拔考试那几天的紧张和趣事,努力想冲淡病房里的压抑。
我默默地听着,点头,心里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却像窗外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挥之不去。
命运好像在我冲向油田一中的路上,冷不丁挖了个大坑。
看着晓晓带着泪花的笑脸,我知道,我的战场暂时转移了。
楚江南看着那份油田一中发来的最终录取名单,名单上张晓辉、姜玉凤、王若曦、慕容晓晓、秦梦瑶、赵小兵…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和“录取”字样,让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丝欣慰。
尤其是当他看到张晓辉那561的分数,还有赵小兵525的名字时,那份“肩胛硬了”的期许,似乎正在变成现实。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名单,没找到“陈莫羽”三个字时,那份欣慰里又掺进深深的惋惜。多好的苗子,偏偏倒在了冲刺的路上。
他叹了口气,在心底默念:自古英雄多炼狱,有志者事竟成。挫折是淬火的冷水,真正的金子,经得起千锤百炼。
他走到窗边。操场上的积雪在清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格外清晰:一行是军靴踏出的坚实深坑,如同大地的脊梁,承载着责任与守护;一行是少年棉鞋踩塌的雪窝,虽然踉跄,却倔强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笔直地延伸——那是少年怀抱滚烫梦想冲向未来的痕迹。
他又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在“陈莫羽”的档案页上,提笔落下新的批注:
“火种已燃,待千锤百炼。”
铁腕与仁心,雷霆与春晖,从来不是分隔的两岸。它们是同一条奔涌的河流,共同守护着青春之舟,闯过懵懂的激流险滩,驶向名为“担当”的彼岸。
岸边那盏不灭的灯,终将穿透岁月的风雪,将信念的微光烙印在少年的肩胛骨上,照亮一代又一代前行的航程。
雪地上,那两行深浅不一的足迹,一属于魁梧的师者,一属于稚嫩的少年,朝着不同的方向,却踏着同样需要负重的土地,执着地延伸向被晨光点亮的远方。
那张油田一中录取通知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张晓辉贴身的衣袋里,带着油墨的清香和沉甸甸的期许,成为他奔赴油田一中征途上,第一道点燃烽火的军令。
而医院病床上我那份空白的物理试卷和晓晓无声的眼泪,则是命运给另一份青春,设下的第一道淬火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