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节课,沈老师一直在讲卷子,讲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讲台上空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往下讲。
我坐在座位上,笔在手里转着,目光有时落回卷子上,有时落在晓晓身上。
快下课的时候沈老师让大家自由订正十分钟,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和笔记的声音。
我侧过头看晓晓,她正在卷子上用红笔改正一道选择题的解析,嘴唇微张着,像是在默默念那道题的题干。
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和中指搭在笔杆上,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每一道弧线都收得干净利索。
“你也讲一讲你的思路呗!”我压低声音凑过去。
晓晓的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你那个观点——‘历史还在我们的血脉里流动’。你写的时候怎么想到的?”我问。
晓晓放下笔,想了一下。
“就是觉得……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但它们决定了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晓晓说着,手指在卷子上那道题的选项旁边划了一下,“就像抗日战争——如果没有那八年,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没有咱们现在的学校,没有油田,也没有咱们坐在这个教室里。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我说。
“那就是我的答案。”晓晓说完拿起笔继续订正,但没有立刻写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悬着,过了一两秒才落下。
下课铃响了。
沈老师合上教案:“下课。卷子要改错,明天交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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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没动,坐在座位上,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看见她走出教室门之后在走廊里停了下来,靠着墙,面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我在她旁边站住了,她没回头看我,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
“你刚才在课上说的那句‘我小姨教得好’……”我开口。
“怎么?”晓晓侧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戒备,像在说“你也要笑我?”
“我注意到沈老师的眼角红了。”我说。
晓晓转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平时在办公室改卷子到很晚,我有时候去送作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翻旧教案。她在这所学校教了五年,从高一教到高三,循环了两轮。她跟我说过,她带过的学生里,记住1937年的人很多,但真正理解‘记住’这两个字的人很少。今天我说‘我小姨教得好’,她笑了一下,但我知道她其实是高兴的。”
“你哭了?”我问。
“谁哭了?”晓晓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确实有一点儿红,“那是阳光刺的。今天是晴天。”
“是晴天。”我说。
晓晓没接话,靠回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边缘微微散开,像被窗户框住了一小块初春。
我们就那么站着。
走廊里的人陆续走空了,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只剩我们俩,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同一扇窗户,谁都没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