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过来,把枯枝吹得沙沙响,那声音不吵,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安静了。
正说着,操场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跑步的节奏,是走路的声音,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抬头一看,杨莹和莉莉来了。
杨莹换下了他那件亮黄色的运动服,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袖口,他的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有几缕贴在前额上。
莉莉跟在他旁边,围巾是淡粉色的,低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鼻尖冻得红红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们俩怎么来了?我放下汽水瓶。
路过。杨莹走过来,站在藤萝架边上,手插在口袋里,寒假快完了,出来走走。
你训练结束了吗?晓晓问。
上午跑完了。杨莹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费老师说开学前这几天就不用训练了,让肌肉休息一下,等开学了再上强度。
那你400米现在跑多少?我问。
最好成绩51秒9。杨莹说,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费老师说这个成绩在市级比赛里能进前三。
省队呢?晓晓问。
省队要51秒5。杨莹说,还差0.4秒。
那还得练呀!我说。
杨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杨莹说话的时候,莉莉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姜茶的香味,她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递给杨莹。
杨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莉莉,两个人没有对话,但那个动作像是练习过一百遍,自然得像呼吸。
莉莉,你声乐准备得怎么样了?晓晓转过头问。
莉莉把保温杯盖好,放在膝盖上:罗老师说我的音准和气息都达标了,接下来就是等着报上音的自主招生推荐了。
那太好了!晓晓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还不能放松。莉莉说,罗老师说自主招生推荐要面试的。面试要现场唱两首,一首民歌、一首创作歌曲。我民歌选了《我爱你,中国》,创作歌曲还没想好。
你唱《相约九八》呗。杨莹在旁边说,过年的时候那首歌多火啊。
那是流行歌,不是创作歌曲。莉莉说,创作歌曲要有艺术性——罗老师说的。
那唱什么?杨莹问。
还没想好。莉莉低下头,手指在保温杯盖子上划着,等开学后和罗老师商量商量再确定。
我们四个人在藤萝架下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枯枝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声响。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石凳的这头挪到那头,像是有人在拿尺子量时间。
过了一会儿,莉莉忽然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上,看着我们三个人,她站在冬日的阳光里,淡粉色围巾被风轻轻吹起来,双手垂在身侧。
你们说,两年后的今天,咱们会在理想的大学吗?莉莉问。
两年后的今天是2000年2月8日——农历正月初三,千禧年的第一年,也许还会坐在这里聊天。
会,我会在郑州大学。晓晓说,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只有。
我也会在郑州大学。我说。
那我会在上海体育大学。杨莹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条红色的跑道,训练、比赛、拿奖。
我会在上海音乐学院。刘莉莉说,练声、考试、演出。
那五年之后呢?莉莉问。
五年之后是2003年——我们已经大学毕业了。千禧年过去了,新世纪开始了,那时我们又会去哪儿呢?
我回油田。杨莹说。
我也回油田。莉莉说。
我可能留在郑州。晓晓看了我一眼,你呢?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说。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站在阳光里,枯枝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花纹,然后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掌心有几条浅浅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那咱们说好了。莉莉说,毕业之后,不管在哪儿,有时间就回来聚。
我看着莉莉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冬日的阳光下干净又清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串紫藤手链——是我高一那年送给她的,紫藤手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珠子相互挨着,像一句话被串了起来。
我也伸出了手。
晓晓也伸出了手。
杨莹也伸出了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掌心的温度在冬日里互相传递着,暖融融的,像是握着一小块阳光。
那个瞬间,风好像停了。
藤萝架的枯枝在头顶安静地立着,像在见证什么。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我们叠在一起的手上,把每个人的指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说好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