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莫老师写粉笔字写得这样慢。
礼堂门口,各班的队伍正在无声地聚拢。
文科班的集合点在右侧廊柱下。
朱娜已经到了。她今天把马尾辫扎得很低,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没有戴任何发饰,正拿着班级名单清点人数。看见我们,她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喊“莫羽”“晓晓”,只是轻声说:“站好,就差王强了。”
王梅站在她旁边,两个麻花辫用黑色橡皮筋扎得一丝不苟,辫尾没有系任何彩色头绳。她手里捏着名单副表,笔尖悬在上面,却没落下——她的名字已经划完了,所有人都通知到了。
“王强来了。”朱娜忽然说。
我们都往校门口望去。
王强正骑着车狂奔,车轮轧起细碎的雪屑。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运动背心,规规矩矩套着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他跳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贾永涛一把扶住他。
“没迟到吧?”王强喘着粗气。
“没。”朱娜说,“站好。”
王强点点头,走进队伍,站在贾永涛旁边。他们谁都没说话。
趁这当口,我走到朱娜身边,压低声音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王强早上电话里什么也没说清楚。”
朱娜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名单垂了下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
“学校凌晨三点就开紧急会了。周主任把各科室负责人、各年级主任全叫了回去。”
“六点整,孙老师打电话到我家,说必须八点前通知到全班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说这是政治任务,不能耽误。”
她顿了顿,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我先给王梅打了电话,让她负责女生走读生;又给王强打了,让他负责男生;晓晓那边,是我打的——让她提醒音乐班,还有你们几个走得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有气声:“孙老师说,昨天晚上九点零八分,邓小平同志走了。”
我点点头。这个消息,三个小时前我已经从母亲那里知道了。
但此刻从朱娜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它是真的。
金丽和杨红星并肩站着——金丽的蓝色运动服换成了深灰,杨红星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领口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很平整。他手里捏着几页手抄的历史笔记,纸上写着关于改革开放的条目。
江晓曼长发披肩,平时总爱用各色发卡别出花样,今天却只用一根黑绳系着,安静地立在队伍末尾。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眼睛望着窗外,很久没翻页。
丁琳琳那八条细长的麻花辫今天全用黑发绳收束,没戴任何彩色发卡。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已经攥湿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提醒该穿什么。
音乐班的队伍从另一侧过来。
莉莉走在最前面。齐肩短发用黑色发卡别住,那件她最宝贝的红色羽绒服没有穿——那是杨莹说“穿红色好看”才买的,除夕那天她特意穿给我看,说等杨莹回来还要穿给他看。
今天她穿了一件藏蓝色呢子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一个人走着,目光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张望。经过我们身边时,她看了晓晓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晓晓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没有体育班的队伍。
校门口始终没有出现那抹熟悉的亮黄色队服。我忽然想起来——杨莹此刻正在四百公里外的郑州省体训练基地——高一体育班的十个人和班主任费玉良老师,都在那里。听说那边今天也会降半旗,费老师会带着他们,在驻地默哀。
莉莉走到文科班队列旁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体育班本该出现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被寒风卷起的几片枯叶。
她把手悄悄背到身后,那只戴紫藤手链的手,攥得很紧。
美术班几个平时总爱穿花衬衫的男生,今天也老老实实换了黑白灰。
八点二十分,文科班全员到齐。
朱娜合上点名册,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我们排成两列,安静地走向礼堂大门。
礼堂的门敞开着。
穹顶的六盏大吊灯全部点亮,但光线穿过冬日的灰白天光,落在深红色的座椅上,依然显得沉郁。一千二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
没有一丝杂色。
只有黑白灰,只有洗旧的靛蓝校服,像一片肃穆的海。
我牵着晓晓的手走进座位区。她的手很凉,但没有挣开。
王梅坐在我们左侧,面前摊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摘抄本,翻到空白页,钢笔帽还没打开;朱娜坐在过道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讲台方向,像每一次班级集会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提醒谁坐好。
王强和贾永涛并肩坐着,谁都没像往常那样偷偷传纸条。贾永涛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其实镜片上什么都没有。
金丽和杨红星挨得很近,两个人的手都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
丁琳琳已经把纸巾攥得不成样子。
九点十分。
陆华玉校长从侧门走上主席台。
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那套深灰色套裙——我们见过很多次,元旦晚会、开学典礼,她总穿这套。但今天,那灰色显得格外庄重。
她的身后,周栋梁主任就座。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礼堂后门巡视,而是安静地坐在校长右侧,脸色凝重。
教务处的戴玉副主任坐在左侧,手里捏着几页讲稿,但一直没翻开。
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调试话筒。
没有说“同学们好”。
甚至没有拿起讲稿。
陆校长只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没有一丝鲜艳色彩的青春方阵。
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寂静。
那躬鞠了很久。久到我们能听见礼堂外寒风掠过藤萝枯枝的声音,久到一千二百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凝滞。
她直起身时,话筒捕捉到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微微沙哑,“今天,我们在这里,一起送送一位老人。”
晓晓的手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握住了我的。
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