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槐树下,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缠绕着白绫的“崇祯”身影,猛地一震!空洞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深入骨髓的怨毒!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你……挣脱不了……这宿命……”
“煤山……永远……等着你……”
冰冷怨毒的声音如同最后的诅咒,随着那身影的消散,回荡在燃烧的幻境之中。
与此同时,现实中!
“噗——!” 苏凡紧闭的嘴唇再次张开,一大口带着浓烈金芒、如同熔融金液般的鲜血狂喷而出!这鲜血不再是黯淡,而是带着一种燃烧的、滚烫的温度!鲜血喷洒在王回春按在他伤口的手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甚至冒起缕缕带着奇异香味的青烟!
“呃啊——!!!” 伴随着喷血,苏凡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拉扯,猛地向上弓起!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挣脱枷锁的剧痛与释放!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丹陛之下,正用滚烫手掌死死按在苏凡胸口、试图护住心脉的李定国,以及正不顾一切施针止血的王回春,同时被这剧烈的反应所震撼!
李定国覆盖着铁甲的手掌,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冰冷微弱的心脏,在喷出这口滚烫金血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猛地剧烈搏动了一下!那搏动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挣脱束缚后的、顽强的生命力!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无形力量撕扯的滞涩感!
更让两人心神剧震的是苏凡睁开的双眼!
瞳孔深处,那如同墨汁般扩散、几乎吞噬了整个眼白的无边黑暗,此刻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虽然依旧残留着浓重的阴影,如同风暴过后的阴霾,但那双熔金的底色,却重新显现出来!火焰微弱,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却不再是风中残烛的飘摇,而是带着一种余烬复燃的、内敛的炽热与……一种历经生死劫难后的、更加幽深冰冷的威压!
他的目光,不再是涣散,而是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穿透弥漫的烟尘,投向了奉天殿那巨大的、破碎的殿门之外!投向了那片被靛蓝与金阳光芒撕裂的战场!投向了那面猎猎狂舞的、绣着破海银蛟的巨纛!
“郑……森……” 一个嘶哑到几乎无法辨认、仿佛从破裂的风箱中挤出的声音,从苏凡沾满血痂的唇间艰难地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巨大的消耗,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劫后余生的释然。
“陛下!陛下!您醒了!您撑住了!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王回春枯瘦的手死死按住那依旧在渗出金红血液、却不再汹涌如泉的伤口,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般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灰土,冲刷而下。巨大的惊喜让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语无伦次。
李定国覆盖着铁甲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震!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皇帝那双重新燃起微弱金焰、穿透硝烟望向殿外的眼眸,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击垮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神!陛下……挣脱了!在那样的绝境下,他竟然真的……挣脱了那来自地底和心魔的双重深渊!
“臣……李定国……护驾……不力……” 这位铁打的统帅,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与沙哑,覆盖着铁甲的手掌依旧按在皇帝的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巨大的后怕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低下头,布满血污和汗水的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冰冷破碎的金砖之上!
咚!
沉闷的声响,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之上。
苏凡没有看他。他那微弱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穿透一切阻碍,钉在殿外那面猎猎作响的蓝底金阳银蛟旗上。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明”字烙印,如同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外力,那濒临熄灭的余烬,似乎……又顽强地燃起了一点火星。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悸动,如同游丝般,再次顽强地穿透空间的阻隔,从西北方向——德胜门传来!
那悸动,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濒临崩溃的虚弱,以及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最后的坚守意志!
小主,
是高文贵!德胜门!那面血旗!
苏凡熔金般的瞳孔骤然收缩!刚刚因挣脱幻境而略微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悲恸与沉重的压力再次笼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惨烈的景象:老将残破的身躯,插入裂痕、几乎被绞碎的右臂,死死撑住那即将倾倒的血旗!
每一次德胜门方向传来的炮击轰鸣,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与高文贵之间那根无形的意志锁链之上!每一次轰鸣,都让高文贵的气息更加微弱,都让那面血旗的根基更加动摇!也让他自己这具刚刚挣脱深渊、脆弱不堪的残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再次狠狠攥紧,肩胛下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再次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颊再次变得惨白如金纸。额角刚刚被王回春简单包扎的伤口,再次渗出暗红的血迹。
“陛下!” 王回春和李定国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苏凡没有理会身体的剧痛和身边人的惊呼。他那双重新燃起微弱金焰的眼眸,猛地闭上!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残存力量,不再用于对抗自身的地狱,而是不顾一切地、疯狂地顺着那根无形的锁链,朝着西北方向——德胜门,朝着那面摇摇欲坠的血旗,汹涌灌注而去!
没有言语,没有煌煌威压,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混合着帝王责任、袍泽悲恸与不屈意志的洪流!
**“撑住……高卿……”**
**“朕……看着……”**
**“旗……在……”**
这股意志洪流,如同燃烧的流星,瞬间跨越空间,狠狠撞入了德胜门瓮城上,高文贵那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
德胜门瓮城,地狱的顶点。
巨大的“明”字血旗,在硝烟与寒风中狂舞,发出猎猎的悲鸣。旗杆根部那道巨大的裂痕,如同狞笑的死神之口。而高文贵的右臂,便如同打入这裂口的、最后的铁楔!
他的整条右臂,从手肘到手腕,已经完全没入了那粗壮的硬木裂痕之中!锋利的、如同獠牙般的木茬,深深刺入皮肉,撕裂肌肉,甚至卡在了臂骨之上!鲜血早已将旗杆根部浸透,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又在刺骨的寒风中迅速冻结,将他的手臂与旗杆生生冻结在一起!每一次寒风吹过,每一次城墙因炮击而震动,都带来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剧痛!那剧痛早已超越了肉体的极限,化作一种麻木的、冰冷的、仿佛灵魂都在被撕裂的酷刑。
他的左肩,那支折断的狼牙箭,随着身体的每一次晃动而颤抖,暗红的血早已流尽,只剩下冻结的冰碴。左眼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空洞地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仅存的右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视野模糊不清,只有那面巨大的、在风中狂舞的血色“明”字,如同烙印般刻在视网膜的最深处。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飘摇。耳边是连绵不断的炮火轰鸣、城下敌人疯狂的呐喊、身边袍泽垂死的呻吟……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湖水。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唯有那插入旗杆裂痕的右臂,每一次被扯动带来的非人痛楚,如同最后的锚点,死死地将他钉在这地狱的城头。
要……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最后一点清醒。手臂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仿佛那冻结的血肉正在失去最后的生机。意志的堤坝,在无边无际的剧痛和绝望的消磨下,正在寸寸崩塌。
就在这时!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志洪流,如同燃烧的陨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温度,瞬间撞入了高文贵那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
**“撑住……高卿……”**
**“朕……看着……”**
**“旗……在……”**
是陛下!
是那远在奉天殿、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君王!
那意志中没有煌煌天威,没有铁血命令,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信任、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恸、一种不容放弃的坚守!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死死抓住了高文贵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
“陛……下……” 高文贵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仅存的右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刺目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合着对君王处境的巨大悲恸和一种被托付的、重于泰山的责任,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残破躯壳的最深处轰然涌出!
那插入旗杆裂痕、早已麻木的右臂,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岩浆!冻结的血液似乎再次开始奔流!他猛地张开干裂的、沾满血痂的嘴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却足以刺穿云霄、压过所有炮火轰鸣的咆哮:
“大——明——!!!”
“万——胜——!!!”
这声咆哮,不再仅仅是守城的呐喊,而是凝聚了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忠诚、全部的不屈意志!如同垂死巨龙的最后龙吟,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与悲壮,响彻整个德胜门瓮城!响彻在每一个残存守军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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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万胜——!!!”
“人在旗在——!!!”
城上城下,所有还能动弹的明军士兵、义勇,如同被这最后的龙吟彻底点燃!早已枯竭的血液再次沸腾!早已麻木的肢体再次爆发出力量!他们发出泣血般的回应,如同无数的火星汇聚成焚天的烈焰!一个被炸断双腿的老兵,挣扎着爬向垛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火雷扔向城下密集的敌军!一个年轻的义勇,扔掉打光了弹药的鸟铳,抽出背后的柴刀,嚎叫着扑向一个刚刚爬上来的清军重甲,用牙齿狠狠咬向对方的咽喉!
德胜门瓮城,这即将彻底熄灭的烽燧,在这位老将以生命为号角、以君王意志为薪柴的最后咆哮中,爆发出了足以令天地动容的——绝响!
然而,回应这绝响的,是清军更加疯狂、更加精准的炮火!一门调整了射界的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死神的独眼,冷冷地锁定了瓮城中央那根巨大的、被鲜血染红的旗杆,以及旗杆下那个如同血人般的身影!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