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在父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耳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这个国家……”
詹特大王的挣扎在减弱,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小詹特的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眼睛开始翻白,脸色从涨红变为青紫。
“……被您弄得一团糟。”
肥胖的身体开始痉挛,幅度越来越小。
“……该结束了。”
最后一下抽搐。
捂住口鼻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挣扎的力量彻底消失了。喉咙里的呜咽归于沉寂。紧抓手臂的手指,一根根地,无力地松开,滑落。
小詹特没有立刻松手。
他又捂了几秒钟,直到确认掌心下的呼吸和心跳已经完全停止。
然后,他才缓缓地、从容地,松开了手。
詹特大王臃肿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后软倒,沉重地砸进了他那张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的王座里。头歪向一边,眼睛依旧圆睁着,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与茫然,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小詹特站直身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抽出一张洁白的丝绸手帕,仔细地、认真地,擦拭着那只刚刚捂死自己父亲的手。
擦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擦完后,他将手帕随手扔在长桌上,恰好盖住了詹特大王刚才洒出的酒渍。
他转过身,不再看王座上的尸体。
走向房间另一侧,那扇巨大的、几乎落地的拱形窗户。
窗外,是伦姆哈王宫的后花园,更远处,是沉睡中的王都,以及更更远处,那片天空。
月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了小詹特的脸上。
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灰色的、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眸。
月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近乎神圣的银边。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望着月光,望着月光下他那庞大而扭曲的王国。
然后远处贫民窟方向,那积压了数百年、今夜因天幕破裂而大量涌出的、浑浊的、带着刺鼻硫磺和金属腥气的废气。
那废气如同有形的黑红帷幔,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漫过王都的屋顶,漫过王宫的花园,最终——
漫过了这扇窗户。
月光,被一点点地吞噬。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像是浸了水的墨迹。
然后,光线开始黯淡,银白色被染上污浊的灰。
最后,整片月光彻底消失。
窗户重新被外面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暗红所笼罩。
小詹特脸上的那层银边,也随之消失。
他的脸,重新隐入房间内部火炬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平静地映着窗外那片不祥的红。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
指尖所触之处,凝结了一层细微的、带着污渍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