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槐树虬结的枝干上缠着几缕红绸,想来是百姓祈福所系。他忽然想起清河县粮仓外的老槐树,二哥总在树下教孩子们认字,树皮上还留着他刻的“粒粒皆辛苦”。
“大人,卑职有个请求。”林砚起身一躬,“想把清河县的‘双签字’‘高垫粮仓’等法子,在今年新粮入库时试行。”他从袖中掏出二哥寄来的《州府财税典》,“二哥在书里写,‘新法如苗,需沃土才能扎根’。”
顾衍接过书,看见扉页上林墨的小楷:“林墨,好名字。”他忽然指着书中“漕运核查”章节,“这里提到的‘双船并行’法,你觉得可行?”
“可行。”林砚解释道,“每艘粮船配两艘监督船,由不同县的差役押运,互相牵制。”他忽然想起大哥林石说的运河故事,“大哥说,十年前有船工往粮袋里塞石头,被监督船发现,整条船的人都被治罪。”
顾衍点头:“这个法子好,就叫‘双船制’。”他忽然从案头抽出张地图,“这是云溪县今年的缴粮路线,你带人去沿途查访。”他的手指在“黑风口”处停顿,“此处河道弯曲,最易沉船,往年的‘风浪损耗’多发生在此处。”
林砚接过地图,发现黑风口处用朱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李三押运”。他忽然想起漕运单上李三歪斜的字迹,像条扭曲的蛇。
“林砚,”顾衍忽然正色道,“计吏不是官,是吏。但你要记住,吏是官的耳目,更是百姓的秤杆。”他从袖中掏出枚铜牌,“这是户部发的计吏令牌,见令牌如见部堂大人。”
林砚接过令牌,沉甸甸的,正面是户部的云纹官印,背面刻着“清如水,明如镜”。他忽然想起周明远送他的旧印,此刻正躺在包袱里,印纽上的红绳褪了色,却还系得紧实。
走出正堂时,槐花落在令牌上,林砚用袖口轻轻拂去。他知道,这枚令牌不是荣耀,是担子。他摸了摸怀里的炒花生,是大哥前日托人捎来的,壳上还沾着清河县的黄土。
“林计吏,顾大人让你去粮仓!”小石头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本《漕运日志》,“新来的粮差说,云溪县的粮车在西城门被扣了!”
林砚快步往粮仓走,槐花在风中打着旋儿。他忽然觉得,这槐花倒像清河县晒粮时扬起的糠,轻飘飘的,却能压沉一条船。他摸了摸腰间的算盘,珠子在指腹下滚动,发出细微的脆响——这声响,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粮食,都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