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初理旧帐

后面的话林砚没听清。他挑着空桶往回走,井水晃荡着,映出他紧绷的脸。原来顾大人早就知道这一百八十石的事,原来这糊涂账背后,还缠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回到偏院,林砚把云溪县的账册单独收进一个木盒,锁上。他决定先放下这个县,去核其他州县的——清河县的账册还在等着他,那里有二哥写的字条,有父亲晒粮的汗味,不能被这些腌臜事搅乱了心神。

清河县的账册整整齐齐,是林墨用小楷抄的副本,每一页都标着页码,损耗明细写得清清楚楚。嘉庆十五年的耗粮一百二十石,其中“霉变三十五石”后面附了张单子,记着哪几间粮仓漏了雨,哪几袋粮被霉坏了,还有三个粮差的签字;“运输损耗四十八石”标着“运河沉船三艘,捞起二十石,余二十八石”,连沉船的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才叫账。”林砚摸着纸页上二哥清秀的字迹,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那年汛期,二哥带着私塾的孩子们去帮着晒粮,小家伙们手小,捧着湿粮往席子上倒,弄得满身都是糠。母亲提着篮子去送水,见了直笑:“这哪是晒粮,是给孩子们洗澡呢。”

核到傍晚,林砚总算把嘉庆十五年的账册都理完了。除了云溪县,还有三个县的账有问题:一个把“小吏借粮”写成“自然损耗”,一个的“缴粮数”比实际收成还多,明显是虚报,还有一个更荒唐,把“耗粮”写成了“存粮”,倒欠了三百石。

他把这些“可疑账册”按州县摞好,每一本上都贴着红纸条,写清哪里有问题,差了多少。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灶房的火早就灭了,林砚摸出怀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趴在窗边看他算账的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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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你真要把这些都告诉顾大人?”小石头啃着红薯,含糊道,“张主簿他们手可黑着呢,前两年有个书吏想查账,后来被打发去看粮仓了,听说被老鼠咬了脚……”

林砚没说话,只是望着案上的清河县账册。他想起父亲林老实总说:“人活一辈子,就像记账,一笔一笔都得清楚,不然夜里睡不着觉。”父亲的腿伤就是那年帮着扛粮袋时摔的,现在阴雨天还总疼,可他从没抱怨过,说“粮进了仓,比啥都强”。

夜里躺在床上,林砚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哭。他想起云溪县那一百八十石粮,想起那些饿着肚子逃荒的佃农,想起二哥账本上工整的字迹——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人的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