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把三本错字书推过去:“你看这‘乘’字,还有这‘悌’……”
林砚拿起书,指尖在错字上点了点,眉头渐渐蹙起。他转身从粮秣房取来自己批注的《税法》,又找出一管小狼毫,蘸了朱砂就在错字旁批注:“‘乘’应为‘禾’下‘北’加‘丿’,古指兵车”“‘悌’从‘心’,指敬爱兄长”,笔锋工整,比刻本还要清晰。
“三弟,这书……”林墨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错了就得改。”林砚又在“故”字的缺笔处补了一撇,朱砂在白纸上格外醒目,“就像粮账上的错数,哪怕只错一文,也要勾改重记。”他把改好的书递给林墨,“明日教课时,把这些批注给孩子们讲清楚,也算让他们知道,读书做账一样,都容不得半分马虎。”
林墨接过书,见三弟连每个错字的出处都注得明明白白,甚至标了“《说文解字》卷六上”“《论语集解》卷一”,仿佛不是在改书,而是在批注一篇重要的公文。“你这较真劲,跟教书似的。”他笑着摇头,眼里却热了。
“教孩子们认对字,跟记对账是一个理。”林砚收拾着笔墨,“都是在心里种规矩。”
第二日清晨,启蒙堂的孩子们围着改好的新书雀跃不已。张小三举着那本补了“故”字一撇的书,大声念:“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他指着朱砂批注,“先生,这红笔字是林砚叔写的吗?跟他记粮账的记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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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笑着点头,正要开课,却见王老先生已在门口站了许久,手里捧着那本《千字文》,晨光透过他的鬓发,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先生,”他缓缓走进来,将书放在讲台上,“方才在门外听孩子们念书,这‘温故知新’的‘故’字,念得比城里书院的学童还准。”
林墨刚要回话,王老先生已翻开《千字文》,指着“天地玄黄”四个字道:“老朽年轻时教蒙童,最讲究‘字正腔圆’。你这学堂虽简陋,却把错字改得比官刻本还严谨,可见是真把教书当回事。”他忽然话锋一转,“不瞒你说,前几日见几个孩子在街口用树枝写‘正’字,说这是林文书教的计数法,老朽就想着要来看看——能让孩子把算账的法子用到念书上来,这学堂不一般。”
张小三举着有朱砂批注的《论语》,凑到王老先生跟前:“王先生,这红笔字是林砚叔改的,他说就像我爹记收成账,错一粒谷子都要划掉重记!”
王老先生摸着孩子的头,目光落在书上的批注,忽然对林墨道:“林先生,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他指着墙角的空座,“若不嫌弃,让老朽在这儿搭个桌,教孩子们认认古籍里的字?也算给这些好书找个归处。”
林墨又惊又喜,忙请王老先生上座。孩子们见来了新先生,还带来这么厚的《千字文》,都围着看新鲜。王老先生却不急着开课,先拿起那本改了“乘”字的《论语》,给孩子们讲“千乘之国”的典故:“这‘乘’字,原是战车的意思,少了这一撇,就像粮车里少了辕木,走不了路喽。”
孩子们听得入迷,连窗外路过的农妇都停下脚步。林墨望着王老先生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林砚改账时的样子——三弟批注税银账时,也是这样连“杂支”栏里的半文钱都要标清出处。
中午歇课时,王老先生把《千字文》分给孩子们轮流翻看,自己则帮林墨修补旧课本。他用糨糊粘好缺页的纸,又用小楷补写漏字,动作比粮秣房的账房先生还细致。“这些旧书别扔,”他对林墨说,“就像陈年的账册,看着旧,里面的理却新着呢。”
林墨这才发现,王老先生带来的书不止《千字文》,还有《尔雅》《孝经》,每本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出“与粮税同理”“如丈量土地”的小字,显然是把经书与民生揉在了一起。
“王先生年轻时,怕是也管过账?”林墨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