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出库十石”,没写是给军队还是给驿站;
“万历十七年,出库三十石”,只写了“赈灾”,没写赈的哪个村;
最让林砚生气的是一笔“万历十八年,出库五十石”,后面跟着“赵书吏用”,既没写用途,也没写归还日期,明摆着是私吞了。
他想起前几日赵知府审案时,赵书吏哭着喊“我只拿了二十石”,看来这账上的数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正核着,周主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林砚,这是各粮仓的‘实存记录’,你看看能不能跟账对上。”
林砚接过册子,眼睛一亮。实存记录是仓夫每月盘点时写的,虽然也潦草,但好歹有个数。他赶紧拿出上午整理的入库纸片,一张张对着核对。
万历十五年,入库粟米二十石,实存记录上却写着“粟米十五石”,差了五石;
万历十六年,入库小麦十五石,实存记录上写着“小麦十石”,差了五石;
短短两年,就差了十石粮,这还不算那些没写清楚的账目。
“周主簿,这差的粮,账上没写去处啊。”林砚指着册子,声音都有些发紧。
周主簿叹了口气,拿起那本“损耗册”:“前几任都说是损耗了,你看这册子上,每年的损耗都写得清清楚楚,谁也说不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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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的损耗,哪有这么巧的?”林砚指着册子上的数字,“清河镇收粮时,最多损耗半成,还是遇上连雨天的情况。县衙的粮仓有专人看管,怎么可能损耗这么多?”
周主簿苦笑:“谁说不是呢?可没人敢较真。赵书吏在的时候,谁敢提损耗多了,他就给谁穿小鞋。前两年有个仓夫说损耗不对劲,没过几天就被安了个‘偷粮’的罪名,打了二十大板,赶回家了。”
林砚默然。他终于明白,这乱账不仅仅是糊涂,更是有人故意为之。把账弄乱了,才能浑水摸鱼,把粮食悄无声息地弄走;把损耗写高了,才能掩盖偷粮的痕迹。这些账页上的墨迹,怕是都沾着百姓的血汗。
“林书吏,实在不行,就别核旧账了。”周主簿拍了拍他的肩膀,“县丞大人让你管粮秣账,主要是为了以后别再出乱子。这些旧账,水太深,小心淹着自己。”
林砚看着桌上的账册和实存记录,又想起清河镇百姓缴粮时的样子——张婶把簸箕里的最后一粒粟米都倒进粮袋,苏老爹扛着粮袋走得满头大汗,林石为了多缴两升好粮,在地里多筛了三遍。这些粮食,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周主簿,我想试试。”林砚抬起头,眼神很坚定,“哪怕核不清全部,能查清多少是多少。至少让往后的账,清清楚楚,再也不能让人随便糊弄。”
周主簿看着他年轻却执拗的脸,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你要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这就去跟县丞大人说,让他再派两个人来帮你。”
周主簿走后,林砚重新拿起账册。夕阳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可他没退缩,又拿起一张小纸片,写下“万历十七年,小麦差五石——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