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翻着,一张纸从册子里掉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林砚捡起来一看,是张借据,上面写着“借粮五石,赵”,连日期都没写。他认得这个“赵”字,跟赵书吏的笔迹一模一样——前县丞的小舅子,那个把军粮掺沙子的主儿。这五石粮,怕是早就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哪还想着还?
他把借据放在一旁,继续翻找。纸堆里藏着的“惊喜”越来越多:有被老鼠咬掉半页的账册,有写在烟盒背面的入库记录,还有几页用朱砂画的符纸,不知道是用来驱邪的,还是误当成账纸塞进来的。
最离谱的是一本“损耗册”。按规矩,粮食入库、出库时难免有损耗,比如晾晒时掉的谷粒、搬运时撒的米粒,最多不能超过百分之一。可这本册子上,每月的损耗都写着“三成”,有时候甚至“五成”。
“十石粮能损耗五石?这哪是损耗,是把粮仓搬空了吧!”林砚气得把册子拍在桌上,桌腿“咯吱”响了一声,像是在替这些乱账求饶。
他想起前几日赵知府查案时,从粮秣房搜出的那批“军粮”——半仓沙土混着发霉的谷子,麻袋上还印着“赈灾专用”的字样。当时他还纳闷,这么明显的克扣,怎么就没人发现?如今见了这些账,才算明白了——账都乱成这样,谁能知道实际该有多少粮?
整理到日头偏西,林砚才勉强把纸堆分成“入库”“出库”“损耗”三类,每类下面又堆着小山似的纸团,根本分不清年份和用途。他的指尖被粗糙的纸页磨出了红痕,帕子上沾满了灰,看着像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破布。
“林书吏,还没整理完?”门口传来李大哥的声音,他端着个食盒走进来,“县丞大人让我给你送点晚饭,说你头天当差,别熬坏了身子。”
林砚抬头,见李大哥手里的食盒冒着热气,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多谢李大哥。”他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菜汤,汤里飘着几片青菜,看着很清爽。
“这账……不好整吧?”李大哥看着桌上的乱纸堆,叹了口气,“前几任书吏,要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整了几天就撂挑子,都说这是个烫手山芋。赵书吏在的时候,根本不碰这些旧账,新账也是随便写写,反正没人查。”
林砚咬了口馒头,干硬的馒头在嘴里嚼着,没什么滋味。“李大哥,这账乱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十年了。”李大哥蹲在地上,帮着把散落的纸页归拢到一起,“前县丞刚上任时,也想整过,可整到一半就被赵书吏哄住了,说‘账嘛,差不多就行’,后来他自己也掺和进掺沙子的事里,就更没人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