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花臂虎”那艘如水上孤岛般的酒吧里出来时,滨海市的夜已经深了。
空气中那股由铁锈、劣质啤酒和咸腥海风混合而成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李振杰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他叼着烟,没有点燃,只是任由那冰冷的过滤嘴在干裂的嘴唇上留下一丝熟悉的触感。
车厢里很安静。厉雅楠开着车,车速不快,平稳得像她此刻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身旁这个男人从走出那扇门开始,就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厉雅楠终于还是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就是你说的,‘江湖’?”
李振杰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像是要把积压在胸中整整六年的郁结一并吐出。
“他只是‘江湖’里一条侥幸活到现在的泥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真正的大鱼,早就沉到水底了。”
厉雅楠没有再多问,只是将车里的暖气又调高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以一种分裂却又异常高效的方式展开了。
官方系统里,“关成”这个名字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在另一片由人情、利益和古老规矩构筑的地下网络里,这个名字却像一个刻在骨头上的纹身,无论换了多少层皮,都依旧留着淡淡的痕迹。
李振杰动用了他在滨海所有还能说得上话的“旧关系”。厉雅楠则通过“野火”的渠道,将“花臂虎”给出的那个模糊线索——“一个在北边、收藏热带鱼的‘管城’”,输入了一个比警方户籍系统还要庞大、也更加混乱的信息数据库。
两天后,清晨。
两份来自截然不同渠道的情报,几乎在同一瞬间被摆在了他们面前。
“杰哥,”一个当年跟着李振杰混过的线人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你说的那个‘管城’,我找到了。不过不在北边,那老小子狡猾得很,放出来的全是烟雾弹。他根本就没离开过滨海。”
“他现在就在市郊那个‘静海疗养院’里,当了个伺候花花草草的园丁。听说那地方背景很深,一般人进不去。”
而在厉雅楠的平板电脑上,一份由江野通过某个她也不知道的渠道搞来的加密文件,也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坐标。
【“管城,男,六十二岁。现任职于‘静海私人疗养院’,职位:高级园艺师。该疗养院最大股东……‘天星航运’,宋志远。”】
滨海市郊,静海私人疗养院。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疗养院,不如说是一座建在悬崖峭壁之上、与世隔绝的白色城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由海盐、消毒水和各种名贵花草混合而成的、干净到近乎不真实的味道。
李振杰和厉雅楠以一对前来探望“远房亲戚”的富商夫妻的身份,轻易地通过了那道安保严密的大门。
他们在疗养院那片修剪得如皇家园林般精致的巨大草坪上,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园丁服,正蹲在一片盛开的玫瑰花丛前,用一把小小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多余的枝叶。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苍老,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佝偻。那张本该充满了“西装蛇”般阴狠的脸,此刻却被岁月和海风侵蚀得只剩下如枯木般的平静。若不是那双偶尔抬眼时会闪过一丝毒蛇般冰冷精光的眼睛,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子,和那个十六年前一手将“黑弥撒”这个魔鬼引入滨海的关键人物联系在一起。
“就是他。”李振杰的声音很低。
就在他们准备找个借口上前接触的刹那,一个穿着白色护工服、戴着口罩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轮椅从他们身旁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李振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护工的步态太稳了,稳得像一台被精确计算过的机器。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那不是一个护工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杀手的眼神。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