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怎样?”贾充睁开眼,目光锐利,“她是皇后,是陛下亲口‘凡事听皇后决断’的皇后。我是她父亲,却更是晋臣。父女之伦,怎敢僭越君臣之纲?”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文鸯听出了其中的无力。
“那就请丞相以晋臣身份劝谏陛下!”文鸯单膝跪地,“末将愿随相国同往!”
贾充看着他,良久,苦笑:“次骞,你是个纯粹的武人,不懂朝堂。陛下……陛下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劝谏?他听得懂吗?即便听懂了,转头就会告诉皇后。然后呢?然后皇后会记恨,会变本加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皇宫方向:“我这个女儿,从小就倔,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以前她要权力,我觉得给她些也无妨——反正陛下……唉。可如今,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收不住了。”
文鸯握紧拳头:“可这是在毁晋室最后的根基!”
“我知道。”贾充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所以我在想办法。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秋后的战事。只要打赢了,一切都有转圜余地;打输了……”他没说下去。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的通报:“丞相,皇后娘娘派人送来冰镇酸梅汤,说天热,请丞相消暑。”
贾充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平静:“收下,谢恩。”
侍女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两人。文鸯盯着那碗还冒着寒气的酸梅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送汤,是示威——提醒贾充,即便在相府,也在她贾南风的监视之下。
“次骞,”贾充声音很轻,“你专心备战。朝堂的事……我来周旋。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秋后那一战,必须赢。”
文鸯看着这位曾经算无遗策、如今却鬓发全白的老臣,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深深一揖:“末将……遵命。”
凤仪宫中,贾南风正在看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有朝臣,有将领,还有几个地方太守。每个名字旁都用朱笔批注:或“可用”,或“当除”,或“拉拢”。
宫女小心翼翼地扇着扇子,殿内四角摆着冰鉴,却依然闷热。贾南风只着轻纱单衣,额角沁出汗珠,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在名单上。
“崔亮的儿子,如今在洛阳得了个什么官?”她忽然问。
身旁的心腹宦官黄门令董猛躬身:“回娘娘,据探子报,崔洪在汉廷入了御史台,颇受诸葛瞻器重。”
“崔家倒是两头下注。”贾南风冷笑,在崔亮名字旁画了个圈,“传话给崔家,让他把留在邺城的小辈送进宫来,本宫给他个侍卫统领做做。若是不肯……”她笔尖在“当除”二字上点了点。
“是。”董猛记下。
“还有,文鸯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除了军中将领,便是常去相府。另外……上个月他私下去过城西一座道观,见了几个老卒,似是当年他父亲的旧部。”
贾南风眯起眼:“道观?老卒?他想干什么?”
“奴婢已派人盯着,尚未发现异动。”
“继续盯。”贾南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文鸯这柄刀,锋利是锋利,但用不好会伤手。得给他拴条链子……他儿子多大了?”
“长子今年十五。”
“召入宫中,给陛下当个伴读。”贾南风轻描淡写,“告诉他,本宫会请最好的老师,将来必重用。”
董猛心中一凛——这哪是伴读,分明是人质。
但他不敢多言,只诺诺称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女通报:“娘娘,陛下来了。”
贾南风迅速收起名单,脸上堆起温柔的笑。司马衷摇摇晃晃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蚂蚱,献宝似的递给她:“皇后看……朕编的……”
“陛下真厉害。”贾南风接过蚂蚱,拉着司马衷坐下,亲手喂他吃冰镇瓜果,“今日朝会上,陛下威仪十足,大臣们都敬畏呢。”
司马衷含糊地笑:“都是皇后……教得好。”
“那陛下要听皇后的话吗?”
“听……都听皇后的……”
贾南风满意地笑了,眼神却飘向窗外。那里,邺城的天空被烈日烤得发白,连一片云都没有。
她知道,很多人恨她,骂她,诅咒她。
但那又怎样?
父亲贾充当年不也是被万人唾骂?可最后活下来的、掌权的,不还是他们贾家?这世道,仁义道德都是虚的,只有权力是真的。她如今握着晋室最高的权力,即便这权力建立在沙滩上,即便这晋室已风雨飘摇。
至少此刻,她站在万人之上。
“董猛。”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