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上,众卿皆欢……思远,你说,我们这算是……赢了吗?”刘禅的目光有些涣散,望着虚空,喃喃问道。
诸葛瞻心中一痛,斟酌着词语:“陛下,我军东出,收复荆西要地,控扼长江上游,此乃先帝与家父亦未曾达成之战略态势,于国而言,确是大胜……”
“大胜……”刘禅打断了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这弧度牵扯着他疲惫的面容,显得异常苍凉,“是啊,大胜。可朕这几日,眼前晃来晃去的,不是地图上的疆域拓展,而是……而是你们报上来的,那长长的阵亡名录,是成都街头那些失去了儿子、丈夫的哭声……思远,你说,这胜利,是用多少血肉换来的?朕这心里,为何感受不到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堵得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诸葛瞻连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之处,只觉得陛下的身体单薄得厉害。待咳嗽稍平,刘禅喘着气,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多年的迷茫与痛苦,倾泻而出。
“思远,你不必宽慰朕。朕知道,自己是个没用的皇帝。”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自嘲,“朕……本无帝心啊。小时候,只想着在父亲的庇护下安稳度日,何曾想过要承担这偌大的江山,这‘兴复汉室’的重担?父皇去得突然,将这千疮百孔的基业,一并交给了朕。”
“相父……”提到诸葛亮,刘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依赖,有敬畏,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相父是千古完人,事无巨细,皆为之操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相父在,朕只需点头即可,虽然……虽然有时也觉得,自己像个傀儡,但这江山,终究是稳的。朕信他,敬他,也……依赖他。”
“可相父走了。”刘禅的语气陡然变得空茫,“他这一走,好像把支撑着大汉的天也带走了一半。蒋琬、费祎他们是能臣,可他们……终究不是相父。姜维忠心耿耿,勇烈无双,可他年年北伐,国库空虚,百姓困乏,朕坐在成都,听到的尽是怨声。朕开始迷茫了……父皇和相父口中的‘光复汉室’,那个遥远的梦,真的值得让活着的子民,一代又一代地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挣扎吗?朕看到的,只有越来越疲惫的军队,越来越贫苦的百姓……朕,没有能力完成那样的伟业,朕甚至……不知道那条路到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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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脆弱地望着诸葛瞻,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思远,你说,一个让子民活得如此艰辛的‘汉室’,光复了,又有何意义?朕真的只想……只想让跟着朕的这些人,能让百姓少受点苦,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哪怕……只是偏安一隅。至少在朕手里,不想再看到那么多家破人亡,那么多啼饥号寒了。”
这番话,近乎惊世骇俗,完全颠覆了蜀汉立国以来的正统口号。但诸葛瞻听着,却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到了刘禅眼中那并非虚伪的真挚痛苦。这位一直被诟病为“昏聩”的君主,内心深处,或许一直怀着一份与他的能力和地位不相匹配的、对普通百姓疾苦的朴素感知。
刘禅顿了顿,喘息了片刻,语气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后来……朕开始试着收回一些权力,学着制衡。用姜维,是制衡益州本土势力;有时敲打姜维,也是为了稳定,免得他耗空国力。朕知道这很自私,很无能……直到,直到用了黄皓。”
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诸葛瞻明显感觉到陛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黄皓……他懂得揣摩朕意,他能让朕暂时忘记那些烦心的军国大事,能让宫里有点‘生气’……思远,你现在明白了么?黄皓,某种程度上,就是朕那部分想要逃避、想要安稳、甚至可以说是昏聩意志的缩影啊……朕知道他不是好人,但他能让朕……轻松片刻。”刘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朕知道,这非明君所为,辜负了相父的教诲,也寒了你们这些忠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