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代表着皇权与新政的“通济行”,另一边,是根深蒂固,与当地官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百年世家。他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只能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上报朝廷,请求定夺。
长乐,仔细地,看完了整本奏折。
她的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了江州的地图,以及关于那个“陈家”的,所有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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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个月前的自己,看到这份奏折,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通济行”。
因为,“通济行”代表的是新政,是朝廷的利益。而“陈家”代表的是顽固的,守旧的,阻碍新政推行的,世家势力。
她,会义正言辞地,痛斥“陈家”的,不法行为。然后,下令让江州官府,严惩凶手,将盐井判给“通济行”。
用最直接的,雷霆手段,来维护新政的,权威。
但是现在……
长乐的目光,在那份奏折上,停留了许久。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她在思考。
思考的,不再是单纯的,对与错。
而是,利与弊。
江州陈家,是百年盐商,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到了,当地的方方面面。如果,用强硬的手段,直接打压,必然会激起他们最激烈的,反抗。到时候,江州的盐业,必然会陷入混乱,盐价,也会飞涨,最终,受苦的还是当地的百姓。
而且,此例一开,江南其他地方的,那些世家大族,必然会人人自危,兔死狐悲。他们或许会暂时屈服于朝廷的压力。但暗地里,一定会更加紧密地,联合起来,共同抵制,新政。
这,无异于,将他们彻底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是,也不能就此,向陈家妥协。
否则,“通济行”乃至新政的威信,都将荡然无存。以后,再想在地方推行,必将,举步维艰。
那么……
长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
她,提起了笔。
蘸饱了墨,在奏折的后面,写下了自己的,批复。
她的字,依旧清秀,但笔锋却比以往,凌厉了许多。
“盐,国之利器,不可为私门所垄断。陈家,世代经营,于国有功,然此次械斗,草菅人命,罪不容诛。着,江州府,严查械斗主事者,无论何人,一律依法严办,以儆效尤。”
“然,念其经营有方,为安抚地方计。新盐井,可由‘通济行’与‘陈家’,共同开采。通济行,占七成,陈家,占三成。所产之盐,统一由通济行,挂牌销售。其利,按股分之。”
“另,着户部,拟一新策。凡地方大族,愿以资财、土地,入股‘通济行’者,皆可按其所出,换取相应股份,参与分红。”
写完,她,放下了笔。
这一番批复,可谓是一石三鸟。
第一,严惩了械斗的凶手,维护了国法的尊严,给了朝廷一个交代。
第二,用“共同开采”的方式,既保证了朝廷的绝对控股,又分了三成利给陈家。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安抚了他们,避免了最直接的,冲突。
最重要,也是最狠的,是第三条。
允许地方大族,入股“通济行”。
这,看似是在向他们,让利。
但实际上,却是在用利益,来分化、瓦解整个世家阶层!
一旦,有一部分世家,为了利益选择与“通济行”合作。那么,他们就等于被绑上了朝廷的战车。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甚至会主动去打压那些不肯合作的,顽固派。
如此一来,新政推行的最大阻力,便会在无形之中,被瓦解,分化。
这一招,叫“以利诱之,分而治之”。
这,是权术。
是,帝王之术。
是,沈知遥最擅长的,手段。
而现在,长乐已经无师自通了。
她,将批复好的奏折,放到一旁。然后,又拿起了第二本,第三本……
她的速度,很快。
她的思路,也异常的清晰。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处理政务时,还会夹杂着个人的,喜好与情感。
她的眼中,只有冰冷的,利弊权衡。
只有最精准的,计算。
如何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如何能让帝国的这台机器,更高效,更稳定地,运转。
这成了她思考的,唯一标准。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
凌烟阁内,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两盏孤灯,依旧,亮着。
一盏,在沈知遥的案头。
另一盏,在长乐的案头。
沈知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不知疲倦地,处理了一整天政务的,少女。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抹还带着稚气的,轮廓。
但她的眼神,却专注而冰冷。
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她为之动容。
沈知遥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满意。
但,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寂寥。
她终于亲手将那个,还带着一丝人情味的少女,彻底抹去。
锻造出了一个,最合格的,继承人。
一个和她自己越来越像的,未来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