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换作盘缠。然后,他咬破指尖,用自己的鲜血,一字一字地,将这桩惨绝人寰的血案,写成了一封厚厚的诉状。
他将血书,紧紧地贴身藏好。然后,背上一个简陋的行囊,带着女儿生前最喜欢的一支木簪,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从江南到京城,路途何止千里。
对于一个年过半百,又身心俱疲的老人而言,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他一路乞讨,风餐露宿。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双脚早已是血肉模糊。他曾被野狗追咬,也曾因饥饿而昏倒在路边。
但每当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便会拿出怀中那封冰冷的血书,拿出那支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的木簪。
女儿惨死的模样,妻子临终时的哀嚎,便会立刻浮现在他的眼前。
滔天的恨意,与那最后的一丝希望,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的边缘,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蹒跚地,向着北方的那个方向,挪动着脚步。
两个月后。
一个衣衫褴褛,形如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终于出现在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门之下。
他,就是林德厚。
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打听到了“鸣冤鼓”的所在。
那面巨大的,漆着朱红色的大鼓,就悬挂在都察院的门前,旁边有两名身披铠甲的羽林卫,持戟而立,神情肃穆。
鼓,是新设的。鼓声,却从未响起过。
京城的百姓,虽然都知道这面鼓的存在,却也只是远远地观望着。毕竟,“民告官”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
然而,今日,他们却亲眼见证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只见那个乞丐般的老者,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鼓前。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抓起了那根沉重的鼓槌,然后,狠狠地,朝着鼓面,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而雄浑的鼓声,冲天而起!
那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冤屈与悲愤,穿透了喧闹的街市,越过了高耸的宫墙,在整个京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咚——!咚——!咚——!”
林德厚状若疯魔,一下又一下地,用尽生命,敲击着那面大鼓。
守卫的羽林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周围的百姓,更是瞬间围拢了过来,所有人都被这悲壮的鼓声,所深深震撼。
很快,御史台的官员,便闻声赶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已经力竭倒地,口中却依旧喃喃念着“冤枉”的老者,以及他怀中那封,字字泣血的诉状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此事,立刻便以最快的速度,惊动了深宫之中的沈知遥。
当她看完那封由御史台呈上来的血书时,整个养心殿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眸之中,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好一个钱塘县令!好一个王宗望的侄孙!”
她缓缓地站起身,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传朕旨意!”
“即刻,升朝!”
“将此案原告林德厚,带上金殿!朕,要亲自升堂问案!”
……
一个时辰后,承天殿。
文武百官,被紧急召集而来,一个个都面带疑色,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竟要临时开朝。
当他们看到,那个被两名太监搀扶着,浑身脏污,却目光如炬的老秀才,被带上大殿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知遥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似水。
她没有说任何废话,而是直接将那封血书,交给了身旁的大太监。
“念!”
一个冰冷的字,从她口中吐出。
太监展开血书,用他那尖利而又清晰的嗓音,开始当庭宣读。
“罪民林德厚,叩告我皇陛下……”
随着那一个个饱含血泪的文字,被念诵出来,整个大殿,渐渐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听得心惊胆战,面色发白。
尤其是太傅王宗望,当他听到“钱塘县令王埔”这个名字时,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一张老脸,瞬间血色尽失。
当诉状念完,殿上早已是一片抽气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