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乐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姓徐名衍,是教坊司里资历最老,也最懂得宫廷乐舞规矩之人。
他一见到这道旨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自然知道“铃奴”是谁。
那是在三十年前,铜雀春深之夜,那个伴随着长乐帝姬,以一曲《铜雀春深》惊艳天下的神秘舞姬。
她的舞姿,妖娆妩媚,她的眼神,却空洞悲凉。她的身上,佩戴着无数铜铃,舞动之时,叮当作响,如泣如诉。
自那夜之后,“铃奴”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人见过她的身影,也再无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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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关于“铃奴”的传闻,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得罪了长乐帝姬,被秘密处死;有人说她看破红尘,出家为尼;更有甚者,说她根本不是活人,而是铜雀台上,某位阴魂不散的亡灵所化。
但无论传闻如何,三十年来,教坊司从未再接到过任何关于“铃奴”的旨意。
如今,在太皇宾天,大将军萧凛殒命之后,永昼帝却突然下旨,命教坊司为“铃奴”编撰《丧铃曲》!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足以让任何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感到不寒而栗。
徐乐正颤抖着双手,接过旨意。
他知道,这道旨意,绝不仅仅是为了一曲舞乐,更是永昼帝在宣示着,她对三十年前那场宫变,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的,最终裁决。
“遵旨……老奴遵旨……”
他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教坊司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编排之中。
徐乐正亲自坐镇,带着教坊司最优秀的乐师和舞姬,夜以继日地创作。
他翻遍了教坊司所有的古籍,只为找到最适合哀悼,最能体现悲凉意境的曲调。
他更是凭借着自己当年对“铃奴”舞姿的惊鸿一瞥,以及对长乐帝姬与萧凛之间那段禁忌传闻的揣测,将所有的情感,都融入了这首《丧铃曲》之中。
七天之后,一首耗尽了无数人心血的《丧铃曲》,终于创作完成。
曲调哀婉,如泣如诉,仿佛能听见风雪中的呜咽,又能感受到黄泉路上的悲凉。
舞姿凄美,模仿着铃奴当年那看似妖娆,实则绝望的步法,每一个铜铃的轻响,都像是为逝者送行,又像是为生者哀叹。
当《丧铃曲》在教坊司的练功房中,第一次排演完毕,所有参与的乐师和舞姬,都红着眼睛,久久不能自已。
他们知道,这首曲子,不仅在哀悼逝者,更是在哀悼一个时代,一段被血泪和执念,刻骨铭心的往事。
徐乐正将《丧铃曲》的曲谱,以及舞谱,亲自呈递给了永昼帝。
他忐忑不安地跪在御书房外,等待着昭嗣的旨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徐乐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永昼帝在听完这首曲子之后,会作何感想。是赞赏?是愤怒?还是……更可怕的沉默?
终于,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永昼帝昭嗣,缓缓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双眼之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日为了太皇的丧仪和政务,她几乎未曾合眼。
她的手中,拿着那份刚刚呈递上去的曲谱。
徐乐正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来自帝王的宣判。
昭嗣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却又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的疲惫。
“这便是……《丧铃曲》?”昭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陛下,正是。”徐乐正匍匐在地,声音颤抖,“老奴……耗尽心血,只求能再现当年铃奴风采,以慰太皇在天之灵。”
昭嗣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曲谱。
她的思绪,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铜雀春深。
她的母亲,长乐帝姬,在台上,高歌而舞,用她那身绝世的舞姿,和惊人的美貌,引诱着每一个觊觎皇权的藩王。
而铃奴,则在一旁,舞动着她那空洞的身体,和叮当作响的铜铃。她的舞步,是长乐帝姬的影子,她的悲鸣,是长乐帝姬的写照。
她是在替她的母亲,承受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也是在替她的母亲,释放那份被压抑的,极致的绝望。
铃奴,并非长乐帝姬所驱使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