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在这空旷的草场上,显得无比的诡异和凄凉。
她笑自己,一生算计,一生隐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最终,被自己亲手缔造的棋子,将死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她笑萧凛,那个傻子,那个用一生的等待,换来一口空棺和满门改姓的傻子。他以为他等的是她的心,却不知道,她这颗心,早在她的母亲,那位开国女帝沈昭,将“冠剑”传给她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她更笑自己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母亲。那个同样一生无泪,同样孤绝于世的女人。她给了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也给了自己,这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最终,化为了几不可闻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缓缓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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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那座属于萧凛的、新的坟包。
她的视线,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属于京城的亭台楼阁。
最终,落向了皇城最深处,那个早已被废弃,却依旧是整个王朝龙脉所在的、至高的方向。
——太庙。
那里,供奉着大周的列祖列宗。
但对她而言,那里,只供奉着一个人的牌位。
她的母亲,开国女帝,沈昭。
“母皇……”
她的嘴唇,轻轻地,吐出了这个她已经有三十余年,没有再呼唤过的称谓。
“您……看到了吗?”
“您的女儿……您的外孙女……我们,都活成了您想要的模样……”
“这大周的江山,稳固如初。这‘昭’氏的天下,永无终结。”
“只是……女儿……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了凛冽的秋风里。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曾经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倾倒,也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如同尘埃落定般的、彻底的疲惫与安详。
她就那样,背靠着那块属于别人的、却刻着自己判词的石碑,在那个埋葬了她一生执念的坟前,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她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褪色。
风声,草木摇曳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马喧嚣声……一切,都渐渐远去。
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开始向上,向上,飘浮。
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如同一幅幅快进的画卷,在眼前闪过。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站在威严的母亲面前,背诵着枯燥的帝王之术,被教导着如何收敛情感,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昭”氏继承人。
她看到,那个名为萧凛的少年将军,在漫天飞舞的海棠花下,将一枝开得最盛的花,递到她的面前,脸上的笑容,比那春日还要灿烂。
她看到,“铜雀春深”之夜,血流成河。她亲手,将那支早已枯萎的海棠枝,插回了他的手中,告诉他,北境的风雪,可以替她,将这枝花,永远保存下去。
她看到,女儿昭嗣的降生。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婴孩,心中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种宿命传承的悲哀。
画卷的最后,定格在了今日。
定格在了那块冰冷的石碑,和那句“不赦第二世”的定谳之上。
一切,都结束了。
等待,结束了。
执念,结束了。
这漫长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一生,也终于,要结束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轻松感,包裹了她的灵魂。
她不再是监国太皇,不再是长乐帝姬,更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昭帝”之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