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它被“昭”这个字,吞噬了。
连骨头,都不剩。
先是以皇后之礼,葬其空柩。
再是赐国姓,绝其宗祠。
众人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恩典,也不是惩罚。
这是一种……融合。一种以皇权为熔炉,将一个功高盖主的家族,连同它所有的历史、荣耀、血脉与执念,彻底熔化,吸收,最终,变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最霸道,也最彻底的手段!
萧凛,用他三十余年的孤独与坚守,为他的家族,换来了一个被皇权吞噬,从而获得永恒“安全”的结局。
而他的族人,则必须为此,付出他们作为“萧氏子孙”的、最后的身份与尊严。
这一次,文华殿内,再也没有人敢反对。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窃窃私语都没有。
所有的大臣,都以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恐惧,俯下了身子,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等……遵旨!”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激昂,只剩下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最本能的、卑微的顺从。
龙椅之上,永昼皇帝昭嗣,看着阶下匍匐的百官,她的眼神,平静而幽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属于她母亲和外祖母的、“昭”的时代,所留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裂痕,被她,亲手弥合了。
代价,是一个家族的姓名。
……
圣旨,快马加鞭,一路向北。
当那卷承载着整个萧氏一族命运的明黄色卷轴,被钦差大臣,在狼居胥山下,萧家那座充满了边塞风格的、古朴而雄壮的府邸正堂中展开时,整个萧家,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萧凛的长子,萧策,这位刚刚从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中,稍稍缓过神来的、新任的萧家族长,跪在最前方。
他的身后,是萧家的叔伯、兄弟,以及内眷、孩童,黑压压地,跪满了一整个院子。
他们听着那位钦差大臣,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宣读着那份决定了他们所有人未来的圣旨。
当听到“合族迁离”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一些年轻气盛的萧家子弟,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
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埋葬了他们祖祖辈辈骸骨的土地?离开这座由他们萧家人的血肉筑成的、抵御蛮族的第一道防线?
去京城?去做一个被圈养起来的、富贵的囚徒?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难受!
然而,当圣旨的最后一句——“改姓为‘昭’”,传入他们耳中时,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在一瞬间,被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情绪,彻底浇灭。
萧策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改姓……“昭”……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父亲临去时,那安详的、仿佛解脱了的表情。
他终于明白,那截伴随了父亲三十余年的、枯死的海棠枝,为何会在他断气的瞬间,化为灰烬。
那不是传闻,那是真的。
那是父亲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之间,一个长达三十年的、无人能懂的约定。
父亲,用自己的死,和整个萧家的未来,偿还了一笔旧账。一笔早在三十多年前,那场名为“铜雀春深”的宫变中,就已经欠下的、血淋淋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