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针对“海棠”的屠杀,就此展开。
最先遭殃的,便是永安宫庭院里那几株刚刚从前夜的血水中幸存下来的小海棠树。宫人们只听见几声利斧入木的闷响,以及树干断裂的“咔嚓”声,转眼间,那几株平日里颇为雅致的风景树,便被砍倒在地,枝叶散乱。
紧接着,羽林卫们毫不留情地将它们拖到空地上,用斧头劈成一截一截的碎木,然后堆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火焚烧。
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永安宫的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烧焦的呛人味道。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羽林卫的队伍迅速散开,涌向禁宫的各个角落。他们砸开了一座座宫院的大门,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嫔妃、贵人们惊恐的尖叫声中,冲入她们精心打理的庭院,对着那些或大或小的海棠树,挥下了冰冷的斧头。
“住手!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谁的宫里吗!”
“放肆!本宫院里的这株‘西府海棠’是圣上亲赐,谁敢动它!”
哭喊声,怒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但手持帝姬懿旨的羽林卫们不为所动,他们只知道执行命令。任何阻拦者,都被他们用刀鞘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斧头劈砍树木的声音,在寂静的皇城中回荡不休,听起来竟比战场上的厮杀声更加令人心悸。
就连御花园也未能幸免。当羽林卫们冲向那几株最为高大、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老海棠树时,负责看管御花园的老花匠们全都跪倒在地,抱着士兵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将军饶命啊!这几株是神宗皇帝亲手种下的,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啊!砍不得,真的砍不得啊!”
羽林卫的中郎将看着眼前这几株枝干虬结、冠盖如云的老树,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但一想到传令太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帝姬那句“一棵不留”的命令,他心一横,厉声喝道:“帝姬有令,此树不祥,乃动摇国本之兆!今日不断其根,来日便是断我大乾的根!给我砍!”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把利斧,同时砍向了那几株苍老的树干。
“噗!噗!噗!”
沉闷的声响中,木屑纷飞。百年老树的树干坚硬无比,但终究抵不过精钢利斧的轮番砍伐。在坚持了近半个时辰后,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几株见证了数代王朝兴衰的老海棠,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这一夜,皇城无眠。
当东方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这场疯狂的“屠杀”终于落下了帷幕。禁宫之内,再也找不到一株完整的海棠树。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熊熊燃烧的火堆,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焦糊味。
赵长乐在内室中枯坐了一夜,也听了一夜。当外面所有的声响都归于沉寂时,她才缓缓起身,推开了殿门。
清晨的阳光,混杂着烟尘,并不明媚。她走到庭院中央,四下环顾。原本栽种着海棠树的地方,只剩下几个新土填平的坑洞,以及一堆尚未燃尽的、冒着黑烟的灰烬。
她赢了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抹去了一个不祥的符号。至于那个恶毒的诅咒是否会就此消失,她没有半分把握。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宣战。你用诅咒,我便毁掉你诅咒的载体;你用鬼蜮伎俩,我便用这皇城里最直接、最暴力的权力,来与你对抗。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忽然从远处随风飘了过来。
小主,
那歌声,来自几个正在墙角洒扫的、年纪不大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他们似乎是在干活时觉得无聊,便下意识地哼唱起了那首他们从小听到大的童谣。
“红海棠,白海棠……”
声音稚嫩,调子也很简单。
赵长乐的眉头微微一蹙。
然而,当下一句歌词传入她耳中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那歌声唱的,不再是“开了花,结不成”。
而是——
“海棠无子,海棠已死……”
“海棠已死……”
“海棠已死……”
这四个字,如同鬼魅的呢喃,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清晰地飘入她的耳朵里。那调子,还是原来的调子,可那词,却在一夜之间,变得面目全非!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几个孩童的歌声还在继续,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般,脸上带着麻木而天真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海棠无子,海棠已死……”
“砍了枝,断了根,明年春天不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