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阁那两扇沉重的,雕刻着麒麟负图的红木大门,无风自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猛地倒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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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风,阴冷、诡异,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吹熄了殿内大半的烛火。
整个大殿,陡然暗了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从门口,席卷而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那昏暗的光影之中,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玄色龙袍,身形单薄,却仿佛与整个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是她。
长昭女帝,李陵书。
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没有随从。只有她一人,如同一个从地狱深渊中,悄然降临的幽魂。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比深渊还要空洞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殿内的众人。
“扑通!”
“扑通!扑通!”
除了董狐,殿内所有的史官,都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身体抖如筛糠,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恐惧的,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微弱而可怜。
李陵书没有理会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这群跪伏的人,直接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她迈开脚步,缓缓地,向他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那绣着神秘银色符文的黑色袍角,拖曳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却没有带起一丝尘埃。
她每走一步,殿内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张恒,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偷偷抬起一丝眼缝,看到女帝的腰间,依旧挂着那个黑色的,绣着血色海棠的丝绸香囊。
那个传说中,装着先帝骨灰的香囊。
三年了,它从未离身。
李陵书走到了那巨大的案牍前。
她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看董狐,而是落在了那卷竹简上。
落在了那五个,墨迹未干,杀气腾腾的,大字上。
《焚骨暴君本纪》。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董狐。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波澜。
“太史令,”她的声音,很轻,很冷,像是两块冰在摩擦,“这五个字,是你写的?”
董狐迎着她的目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赴死般的平静。
“回陛下,是臣,写的。”
“你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李陵书又问。
“臣,知道。”董骨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臣知道,这是史官的天职。为君王记功过,为万世开太平。先帝之行,若不以‘暴’字定论,则史笔可废,史馆可焚!”
“好一个史笔可废,史馆可焚。”
李陵书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寒。
“朕的母亲,”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追忆,又仿佛在审判的语调,“她生前,最讨厌的,便是史官。她说,你们这群躲在故纸堆里的腐儒,只会用自己那套可笑的道德标准,去评判那些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伟大的灵魂。”
“所以,她从不看起居注,也从不看国史。”
“她不在乎你们写了什么。因为她知道,历史,从来都不是由笔写就的。”
李陵书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地,抚摸过那卷竹简上“暴君”两个字。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董狐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但朕,和她不一样。”
李陵书的声音,陡然转冷。
“朕很在乎。”
她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实质性的,冰冷的杀意。
“因为,朕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玷污她的名字。”
“陛下!”董狐挺直了脊梁,声色俱厉,“史官之责,不畏死生!您今日,可以杀了臣,但天下悠悠众口,您堵得住吗?!史书昭昭,您抹得掉吗?!”
“杀你?”李陵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太史令,你把朕想得,太简单了。”
她缓缓收回手,转向身后那一片死寂的黑暗。
“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