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守在内室门口的侍女刚要通传,便被霍云庭抬手止住。他玄色云纹披风滑落肩头,心腹侍卫立刻上前接过,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人。
内室里,苏婉婉并未安寝。她斜倚在铺着青缎引枕的软榻上,墨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西域风物志》,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显然已看了许久。鎏金烛台上,新换的龙涎香烛噼啪轻响,火星偶尔溅起,将她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连苍白的唇色都显得红润了几分。
绣鞋踏过波斯绒毯的细微声响,终究惊动了她。苏婉婉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恰与霍云庭深邃的眼眸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与隔阂都如同冰雪消融。苏婉婉的眼神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惊惶与怯懦,而是清亮如雪后初晴的深潭,沉静中透着洞悉世事的通透 —— 她知道,此刻在这澄心园内,无需再扮演那个 “病弱无依” 的闺秀。霍云庭的目光也不再是朝堂上的锐利审视,或是宫宴中的探究打量,而是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柔和,仿佛夜色将他周身的戾气都暂时抚平。
“王爷。” 苏婉婉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刻意的柔弱,也没有疏离的客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只是那若有似无的距离感,仍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 那是长久以来利益交织、互相试探留下的痕迹。
霍云庭撩袍在她床前的紫檀嵌螺钿锦凳上坐下,锦凳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是特意为久坐准备的。他目光掠过苏婉婉松散衣襟下隐约露出的白色绷带 —— 那是她为了维持 “中毒后需包扎” 的假象特意缠的,随即又落回她不闪不避的眼眸深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本王面前,”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不必再装了。”
苏婉婉眼睫微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霎时驱散了她眉宇间残留的病气,让整张脸都焕发出内里的灵动光华 —— 那是属于苏婉婉本人的、坚韧而聪慧的光彩。“看来,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轻松。
“宫宴之上藏拙示弱,面对太子刁难时以咳避祸;偏殿之中更将计就计,借‘梦浮生’之毒引蛇出洞。” 霍云庭的叩击声渐渐停下,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她所有的心思,“苏婉婉,你这一连串的作为,真让本王…… 大开眼界。”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是纯粹的赞赏,还是夹杂着几分因她擅自涉险而生的愠怒,抑或是二者皆有 —— 毕竟,她每一步都走得惊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王爷过誉了。” 苏婉婉将手中的《西域风物志》轻轻置于床头矮几上,书页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身体微微坐直,坦然迎向霍云庭的审视目光,语气坦诚:“无非是形势比人强,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命之法罢了。若那日在宫宴上,我当真应了太子的要求展示才艺,要么落得‘女子干政’的罪名,要么被斥‘苏家无教养’;若在偏殿中没有察觉那杯茶有问题,或是察觉后不敢将计就计,此刻的婉婉,恐怕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而那幕后真凶 —— 太子殿下,依旧能高坐东宫,笑看风云变幻。”
“你可知道,‘梦浮生’并非寻常毒物!” 霍云庭的声音陡然转厉,眉峰紧蹙,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 那后怕不是为了朝政动荡,而是为了眼前这女子险些真的丧命,“此毒入口即化,阴寒蚀骨,三日之内便会让人脉尽断,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你竟敢只凭一丝察觉,便轻易饮下那杯茶,就不怕……” 他话未说完,却已难掩语气中的紧张。
“我知道。” 苏婉婉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反而愈发坚定,像淬了火的钢,“正因如此,才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唯有将事情闹到陛下眼前,闹到满朝文武皆知、无法收场的地步,才能逼得东宫那暗处之人自乱阵脚,也才能让王爷您 ——”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直望入霍云庭深邃的眼底,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和雷霆万钧之力,去彻查那重重迷雾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