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起那双平静的眼,看向刀疤李:“好汉若是信不过,尽管上手掂量。只是万一不慎失手打碎,按这店内标价,需照价赔偿八十两纹银。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担待不起这等损失,故而不得不先行提醒。”
刀疤李的手臂悬在那里,进退两难。他混迹市井多年,坑蒙拐骗见得多了,眼力虽不算顶尖,却也并非全然无知。这瓶子远看确实不错,但经对方这么一说,细看之下,似乎的确少了些顶级瓷器应有的宝光内蕴和厚重感,那“胎质疏松”的说法,让他心里顿时有些打鼓。万一这穷酸秀才说的是真的,自己这随手一抓,岂不是要凭空赔出去八十两?那可比每月收的“平安钱”还多!
文掌柜根本不给他仔细思量、辨别真伪的时间,趁着他犹豫的当口,继续开口,语气依旧温和,言辞却愈发犀利,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另一个层面:
“至于好汉方才所提的‘平安钱’……”他轻轻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并非小店不愿遵从地方规矩,实在是东家早有严令。开店经营,一切需按《大周律》与官府定例行事,该缴纳的税赋,分文不敢少。除此之外的一切额外费用,若无官府加盖印信的正式文书,或是京城商会统一颁发的凭证,小店是断然不敢支取的,否则无法向东家交代。”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刀疤李,甚至带着一丝“诚恳”建议的意味:“若是好汉手中,确有官府许可收取此项费用的公文,或是商会出具的凭证,不妨取出让在下一观。只要凭证属实,莫说每月五十两,便是五百两,小店也立刻如数奉上,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并且牢牢站在了“遵纪守法”的道德和律法制高点上。语气始终温和,姿态也放得低,但寸步不让的核心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要钱?可以,拿官方文件来!
刀疤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一阵青一阵白。他一个在街面上靠拳头和狠劲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哪里来的什么官府凭证?商会凭证更是天方夜谭!对方这是明摆着用官府的虎皮来压他!
直接动手硬抢?对方刚才已经提到了打碎东西要照价赔偿,万一这店里到处都是这种“不值钱却标价高”的坑货,自己岂不是要亏死?他们这些混市井的,欺负良善商户绰绰有余,但最忌讳的就是直接和官府律法扯上关系,那等于自找麻烦。真闹到官府,就算最后能脱身,也少不了一身骚。
一时间,他竟被这看似弱不禁风的毁容书生,用几句不温不火的话,将在了那里,动手不是,不动手又觉得失了面子,憋屈得胸口发闷。
就在这前厅气氛凝滞、刀疤李骑虎难下的尴尬时刻,店门外光影一暗,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恰好”踱步经过。他是街对面一家规模不小的绸缎庄的掌柜,姓钱,其铺子与苏子画名下的商行素有生意往来,关系密切。
钱掌柜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瞧见“听风轩”内的情形,便笑眯眯地探头进来,熟稔地朝文掌柜打招呼:“文掌柜,开业大吉,生意兴隆啊!” 他目光一转,仿佛才看到杵在店中央、面色不善的刀疤李,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圆滑的熟络:
“哟!这不是李爷吗?什么风把您也给吹来了?怎么,也来照顾‘听风轩’的生意,淘换些雅致物件?”
他不等刀疤李回答,便像是闲话家常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店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掌柜他们这店啊,东西是顶好的,就是东家性子有些特别,喜好清静,最不爱喧哗吵闹。” 他话语微顿,仿佛不经意般,用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掌心,加重了语气,“尤其是他们家四公子,更是特意打过招呼,让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多关照些,说这店是他……嗯,一位极重要的人开的,务必不能让人扰了清净。”
这番话,听着像是随意的寒暄与介绍,实则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尤其是“四公子”三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刀疤李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在这京城商界,谁不知道护国公府的四公子苏子画?那是手眼通天、富可敌国的财神爷!其麾下商行遍布各地,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他一个在城西厮混的地头蛇能招惹得起的!这“听风轩”竟然有苏四少的背景?还是“极重要的人”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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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李的脸色瞬间再次剧变,刚才的凶狠与憋屈迅速被惊疑不定所取代。他混迹市井,深知哪些人能惹,哪些人连碰都不能碰。苏子画显然属于后者!若真得罪了苏四少,别说在这琉璃巷,恐怕在整个京城都难有立足之地!
他眼神复杂地狠狠瞪了依旧平静的文掌柜一眼,那目光里混杂着不甘、忌惮,还有一丝后怕。今日这“平安钱”显然是收不成了,再纠缠下去,只怕会引火烧身。
“哼!”刀疤李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场面话,“算你狠!今日爷还有事,没空跟你磨叽!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