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忠闻言,诧异的目光立刻投向父亲:“阿爸,侬夜里要去啥地方?”
陆伯轩本不欲让国忠知晓,抬眼却见玉凤和小囡囡也正用同样疑惑的目光望着自己,心知瞒不住了。他只得将家人和阿彬都唤至后堂,压低声音,将杨立秋所托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记牢!”陆伯轩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面孔,一字一顿道,“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否则,全家性命难保!”
“我替阿爸去!”国忠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太危险了!阿爸侬年纪大了,万一有事反应不过来的。我去!”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去换衣裳。
“回来!”陆伯轩一声低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忠!侬就是不肯听阿爸的话!这件事,从开头就是我一手安排,必须由我去!侬半路横插一脚,叫立秋那边怎么想?像啥样子!”
见父亲动了真怒,国忠不敢再坚持,只得眼睁睁看着父亲与阿彬匆匆扒完饭,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夜幕下的虹桥路,更显苍凉破败。惨白的月影透过路边虬枝峥嵘的梧桐树,投下如鬼爪般诡异的暗影。路上不时有日军的卡车呼啸着疾驰而过,车灯如野兽之瞳,撕裂黑暗——那是往来于虹桥机场与日军兵营的运输车队。
阿彬将黄包车稳稳停在福顺旅店附近的阴影中。陆伯轩警惕地探身,目光如炬,仔细扫视着旅店门口及周遭暗处。他生怕白日里那个“钉梢”的探子仍在蹲守。屏息凝神片刻,见无异状,他才朝阿彬微微颔首。
阿彬会意,拉起车,悄无声息地滑向旅店门前。
车刚停稳,三条黑影便从街角暗处倏然闪出,为首者正是杨立秋。
“陆伯伯,跟上!”杨立秋低促地吐出几个字,三人旋即转身,迈开大步,迅速融入通往肇嘉浜方向的夜色里。
阿彬毫不迟疑,拉起车,紧摄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悄然跟上。
此时的肇嘉浜,早已从昔日通航的河道,沦落为一条令人窒息的“臭水浜”。淤塞的河面上,腐臭的动物尸体在黏稠如沥青的黑浊水体中载沉载浮,终年蒸腾着刺鼻的恶臭。河浜两岸,逃荒难民与底层劳工挣扎求存,低矮的草棚密密麻麻挤满了浜边荒地,形成了沪上最大的“滚地龙”棚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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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上,陆伯轩被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熏得难以忍受,不得不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黑暗中,阿彬奋力拉着车,一边吆喝着“借光!让让路!”,一边在坑洼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车身不住地左右摇晃。眼看前方杨立秋几人的身影就要被浓重的夜色吞噬,陆伯轩心中焦急,正要催促阿彬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