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支持。”苏清越说得坚定,“但数额要合理。我建议采用‘比例原则’——惩罚性赔偿数额应该与直接损失、侵权人获利、主观恶性、支付能力等因素成比例。既不能过高导致企业无法承受,也不能过低失去惩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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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多少合适?”
苏清越调出一组数据:“我统计了全国类似案例。对于恶意偷排造成饮用水污染的案件,惩罚性赔偿通常是直接修复费用的0.5到1.5倍。考虑到鑫旺化工有整改行为,但整改不彻底,建议取中位数——一倍。”
会议室里响起计算器的按键声。如果按省环科院的直接修复费用八百五十万计算,惩罚性赔偿就是八百五十万,加上服务功能损失三百二十万,总赔偿额将超过两千万。
“这个数额,企业承受得起吗?”有人问。
“根据公开的财务数据,鑫旺化工去年净利润四千八百万。”苏清越说,“两千万的赔偿会影响利润,但不会导致破产。而且可以分期支付,或者用替代性修复抵扣部分赔偿。”
论证会持续到凌晨一点。送走专家后,赵明叫住苏清越。
“小苏,你留下来,我们聊聊。”
两人回到会议室。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疏了许多,只有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
“你刚才说的,合议庭其实都考虑过。”赵明点了支烟,“但现实比理论复杂。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区里主要领导亲自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案子关系到‘地方稳定’。”
苏清越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判太重,企业可能真的会裁员,甚至停产。几百个工人失业,对云湖区不是小事。”赵明吐出一口烟,“区里希望法院‘酌情考虑’。”
“那法律呢?环境呢?清水湾的村民呢?”
“都在考虑范围内。”赵明苦笑,“法官判案,不能只考虑法律条文,还要考虑社会效果。这就是司法的现实。”
苏清越沉默了。她知道赵明说得对,但这种“现实”让她感到无力。
“赵庭长,如果因为这个案子,让其他污染企业觉得‘只要解决就业就可以污染’,那以后环境还怎么保护?”
“所以平衡很难。”赵明掐灭烟,“但小苏,我要告诉你,合议庭的初步意见,是支持惩罚性赔偿。”
苏清越抬起头。
“数额可能达不到你建议的那么高,但一定会判。”赵明看着她,“这是我们能守住的底线。环境司法如果连恶意偷排都不敢重判,那就真的失去意义了。”
“那区里的压力……”
“法院依法独立审判。”赵明站起身,“这句话不是空话。省高法的法官,如果连一个区里的压力都顶不住,还谈什么司法权威?”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有一种力量。
苏清越也站起来:“赵庭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吧。”
“您当年为什么选择当环境法官?”
赵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父亲是环保局的工程师,小时候常带我去河边采样。那时候东江的水很清,能看见鱼。后来我上大学时,有一次回家,发现河变黑了,鱼死了。我就想,总得有人为这些不会说话的鱼和河做点什么吧。”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当了二十多年法官,办了几百个环境案子。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有时候判了也执行不了。但每次看到污染企业被处罚,看到受损的环境开始修复,就觉得还有希望。”
苏清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平时严肃的庭长,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少见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