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
“可是朕听说,有人觉得这些老家伙该让位了。”李破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有人觉得他们老了,不中用了,碍着年轻人的路了。”
几个朝臣脸色大变,额头沁出冷汗。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李破站起来,背着手走下御阶,“老将功臣,是大胤的脊梁。他们的晚年,朝廷养。他们的名誉,朝廷护。他们的子孙,朝廷用。”
“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朕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刀子。”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臣等不敢!”
李破看着这些人的后脑勺,心里冷笑。
不敢?
他才不信。
人心隔肚皮,这些人在他面前跪得比谁都恭敬,转过身去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他在位的时候还能镇得住,等他不在了呢?
所以他得趁自己还在,把规矩立好。
“传朕旨意。”他坐回龙椅,“第一,封凉国公周大牛为凉王,世袭罔替。食邑万户,无需上朝,无需理事,国家赡养终身。”
群臣震动。
异姓封王?
大胤开国以来,这可是头一遭!
但谁也不敢反对。
赵大河带头跪下:“陛下圣明!”
“第二,”李破继续说,“定远侯赵铁山加封定远公。骠骑将军石牙加封镇北公。海国公马大彪加封镇海公。以上四人,便是朕的四大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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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从今日起,军中老将自愿退役者,朝廷赡养终身。不愿退役者,另当别论。”
“第四,赵石头晋封忠勇侯,李继业晋封秦王。西域归来的刘英封哈密伯。”
一连串的封赏下来,满殿皆惊。
这就完了?
不,还没完。
李破又道:“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日起,但凡有弹劾老将功臣者,若无真凭实据,一律驳回。诬告者,反坐。”
这话一出,某些人的心彻底凉了。
他们本想着趁着老将们年老体衰,慢慢把这些人排挤出朝堂。可李破这一连串的圣旨下来,等于给老将们套上了一层铁甲。
谁敢动?
谁动谁死。
退朝后,赵大河跟在李破身后进了御书房。
“陛下,”他压低声音,“这封赏是不是太重了些?”
“重?”李破回头看他,“朕还嫌轻了。”
赵大河张了张嘴,想说这会让老将们成为众矢之的。可他还没开口,李破就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么做会让朝堂失衡?”
“臣只是觉得……”
“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破走到窗前,“朕要给老兄弟们一个交代。没人能说朕卸磨杀驴,没人能说跟着朕打江山最后落得穷困潦倒的下场。其他人看到了当年跟着先皇打仗的结果,才会为朕卖命,才会为继业卖命。这江山,需要忠心的人。而忠心,是要拿真金白银换的。”
赵大河若有所思。
“还有,”李破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有人在背后搞事情,朕不知道吗?想要动老将,然后慢慢架空朕。”
赵大河脸色微变:“陛下是说……”
李破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在脖子上轻轻划过。
赵大河立刻明白了。
他跪下:“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赵大河离开,李破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把宫墙染成了金黄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堵高大的宫墙上。
当年他第一次进这座皇宫的时候,觉得这墙真高啊,高得能把天都挡住。
可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
真正高的,是人心。
是那些看不见的算计。
“来人。”他忽然开口。
“臣在。”暗处走出一个黑衣人。
“去查查,弹劾老将那几份折子是谁写的。查到之后不用告诉朕,直接送到孙有余手上。”
黑衣人领命而去。
李破望着窗外的天际线,目光冷得像冰。
忍了这么久,终于要收拾这些蛀虫了。
敢打他兄弟主意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当天夜里,凉国公府。
周大牛半靠在床头喝药,吴氏在一旁伺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声音响起:“国公爷,有客人来访。”
“谁啊?”周大牛不耐烦地皱眉,“不是说了不见客——”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脸的风尘仆仆。
“爹!”
周大牛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
“小宝?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跑回来了?你不是在北境吗?”
周小宝——周大牛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儿子听闻父亲病重,向石将军告了假,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胡闹!”周大牛板起脸,可眼神里全是心疼,“谁让你回来的?军令如山,你就这么擅离职守?”
“石将军准了的。”周小宝梗着脖子,“他说,谁的爹病了谁不着急?让我回来。”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石牙那老小子,还是这么护犊子。”
周小宝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爹,您...您没事吧?”
“死不了。”周大牛抬手想拍儿子的脑袋,手臂却没什么力气,只好顺势放下,“倒是你,在北境这几年,长高了,也壮了。”
他仔细打量着儿子。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嘴唇上冒出了青涩的胡茬,眼神也沉稳了许多。
“在边关,没给你老子丢脸吧?”
“没有!”周小宝挺起胸膛,“石将军说儿子跟他爹一样,是个带兵的好苗子。”
周大牛笑了。
笑得很欣慰。
“好。”他说,“比老子强。老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街边跟人打架呢。”
吴氏在一旁抹眼泪。她看着这对父子,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担惊受怕都是值得的。
周大牛招手让儿子坐到自己身边。
“小宝,爹想跟你说件事。”
“爹您说。”
“等石头回来,爹想跟陛下请辞致仕。”周大牛慢慢说道,“回老家种地去。”
周小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可爹您——”
“老了。”周大牛打断他,“陛下说得对,该让年轻人上了。你爹我这辈子打了太多的仗,浑身都是伤。再打下去,怕是连你都抱不动了。”
小主,
他握住儿子的手:“回乡下去,咱们养兔子。你娘想养兔子想了二十年了。”
周小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扛着军旗冲在最前面,一声大吼就能吓退敌兵。他跟所有人吹牛的时候都说,我爹是战场上最厉害的人。
可如今,这个最厉害的人老了。
满身的伤疤,苍白的脸色,连说话都要喘气。
“爹,”他哽咽着说,“您不老。”
“少拍马屁。”周大牛笑骂了一句,眼眶却也红了,“老不老我自己清楚。你小子给老子记住了,将来不管在哪儿,别丢老子的脸。你爹是凉国公,不是因为你爹有多厉害,是因为你爹跟对了人。”
“咱们周家的荣华富贵,都是陛下给的。”
“你要是敢对不起陛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小宝抹着眼泪,重重点头。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这对父子身上。
一个老了,一个还年轻。
一个满身伤疤,一个意气风发。
但血脉里的那股劲儿,是一脉相承的。
吴氏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留下父子俩,在灯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门外的老管家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下人们说:“别打扰国公爷和小公爷。去厨房弄点吃的,小公爷星夜赶路,肯定饿了。”
说完他往厨房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他是凉国公府的老人了,跟着周大牛三十多年。他见过周大牛扛着军旗冲锋的样子,也见过周大牛满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样子。
可他从没见过周大牛说“老了”的样子。
老管家把手帕揣回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厨房。
老了就老了吧。
人都会老。
只要活着,就好。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
石头坐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今天傍晚他收到京城的急报——凉国公周大牛病危。虽然最新的消息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可他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在想周叔?”
李继业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壶酒。
石头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烈酒烧得他喉咙发疼。
“嗯。”他说,“我爹身子骨也不好。听家里来信说,一到阴天就咳嗽,浑身疼,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等打完了仗,我向父皇请旨,让太医院专门成立一个给老将看病的院署。全天下的名医都请来,专给咱们的老兄弟们看病。”
石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王爷当得,倒是不务正业。”
“正业是什么?”李继业笑了笑,“我爹教过我,打天下靠的是兄弟,坐天下靠的也是兄弟。没有那些老将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哪有咱们今天坐在这里喝酒?”
石头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爹那脾气,怕是请不动太医。他说他最烦的就是大夫,身上的伤都是自己上药。”
“那就绑着他去。”
“你去绑?”
“...我不敢。”
“我也不太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篝火烧得噼噼啪啪响,火星飞到空中,消失在夜色里。
石头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打一场漂亮仗。”他看着北方的草原,“打完了,早点回去。回去看我爹。回去娶媳妇。让我爹抱孙子。”
李继业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起。”
“一起。”
两只手在空中击掌。
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远处的草原上,有狼嚎传来。
像是在回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