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晚吟抬起眼,目光并未投向任何一处,反而柔和地掠过在场诸多女眷的面庞。
最后,竟毫不避讳,在钱幼薇的方向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无炫耀才情的骄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开口,依旧从容,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通透的意味,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陈述某种洞见。
“琼枝原出玉壶栽,岂为东风特地开。”
首句以梅喻人,指明其本自高洁,并非为了取悦“东风”而刻意绽放。
这已跳出了一般咏梅诗,孤芳自赏或渴求赏识的窠臼,引得众人一片赞叹。
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继而吟出后两句,字字清晰,回荡在众人耳中,“何须竞艳分高下,自有寒香共雪来。”
最后两句,意境全出!
这几乎是直指后宫,乃至所有女子身处纷杂环境的根源症结:为何总要相互比较、争夺那单一的“艳色”来分个高低胜负?
我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寒香”,就如同与清冷的雪一起降临人间,各有其美。
本可共存共荣,何必非要在一个狭小的框架内争个你死我活?
这已不是简单的咏物,亦或是寻常的自况了,而是一种超越了当下情境的宣言与劝慰。
她看到了自己与钱幼薇未来共侍一夫的处境,看到了这殿中无数女子,隐于华服之下的无奈与倾轧。
她以诗明志,更是以诗向未来可能的“对手”,也是向这无形的枷锁,发出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宣言:
我们不争。
萧衍在上首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眼中不禁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一个“何须竞艳分高下”!
识大体,知进退,更有容人之量。
这份气度,才配得上他亲自选定的儿媳之位,才能堪称未来的国母之名。
江廷昀这个女儿,教得确实好。
楚奚纥垂手侍立,面容在一旁阴影里半明半晦。
待江晚吟依签换座,经过他身侧时,他微微侧了侧身,声音不大不小,也听不出褒贬,“江小姐方才的诗,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