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保持着通话状态,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刻意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电话那头可能已经逐渐入睡的人。
穿过医院的后门,走上人行道,穿过霓虹初上的街道。夜风很大,很冷,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翻飞。路过的行人或许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个在寒风中边走边听着电话、却一言不发的英俊男人。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耳畔那细微的、属于她的呼吸声上。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这算不算又一次的越界。周河叙的话像警钟一样敲响了他——“不让自己留有太多遗憾”。他只知道,在听到方远凝说她情况不好的那一刻,在听到她压抑的哭声的那一刻,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无法再仅仅用医生的身份将自己隔绝在外。那道他亲手筑起的、名为“克制”和“远离”的冰墙,正在从内部悄然开裂。
陈书仪和方峻林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看到女儿握着手机,眉头虽然还微微蹙着,但呼吸已经平稳,像是睡着了的样子,两人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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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陈书仪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慕医生打来的电话?” 方峻林沉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看来是了。也只有他……能让婉凝这么快平静下来。”
“可是……”陈书仪的声音充满了矛盾和忧虑,“峻林,我心里……乱得很。我们是感激慕医生的,以前是,现在更是。可是,婉凝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再拖累他呢?他好不容易才看起来……平静了点。”
方峻林揉了揉眉心,脸上是同样的挣扎:“是啊,愧疚啊……要不是我们家婉婉,他和黎川……叶家也不会……我们欠叶家的,欠慕医生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且,书仪,你说……慕医生他现在对婉凝,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因为责任?愧疚?还是……一时的怜悯?婉婉经不起再一次的……万一他只是一时心软,以后又……” 他没敢说下去,但这个担忧,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两位老人的心头。尽管他们也觉得,以慕景渊的性格,“一时冲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事关女儿,他们不敢有丝毫侥幸。
慕景渊打开公寓的门,屋内一片漆黑冰冷。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电话那端,方婉凝的呼吸声依旧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依旧没有挂断电话。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星河。耳边是她安稳的睡眠呼吸声,这声音奇异地驱散了一些他周身的孤寂和冰冷。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依旧在计时的通话界面,眼神深处是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动摇,前所未有的动摇。坚持了多年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模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她的病何时才能稳定,不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沉重过往要如何化解。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听着她安稳的呼吸声,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冰原,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
他轻轻地将手机放在茶几上,依旧保持着通话状态,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陪着她,一起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方婉凝这一觉睡得并不沉,创伤的记忆像隐藏在黑暗中的藤蔓,稍有不慎便会缠绕上来。深夜,她毫无预兆地从一个关于冰冷江水和刺耳警报声的碎片梦境中惊醒,心脏狂跳,呼吸骤然急促,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
几乎就在她惊醒的同一瞬间,手机听筒里,慕景渊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立刻传来,没有丝毫睡意,仿佛他一直就在线那头静静地守护着:
“慢慢呼吸。”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恐慌的镇定,“放松。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