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理解?张科长,我的公司那时候才刚起步,三百万是我全部的身家,加上团队的血汗钱。就一句‘财政困难’,没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室内的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所以您不相信我们这次是认真的。”张舒铭说。
“我相信您的个人诚意。”苏柔纠正道,“但我不相信一个系统。教育局局长会换,县长会换,政策会变。而企业的投入,是真金白银,是团队心血,是砸下去就收不回来的成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直:“张科长,我敬佩您想做实事的心。但很抱歉,‘智学云’不能再冒第二次险。我们现在的客户,主要是省市级财政保障的大型项目。县级市场…暂时不在考虑范围。”
话说得很死。但张舒铭注意到了她的用词——“暂时”。
他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苏总,我承认,五年前的事,是县里对不起您。但您也看到了,现在的西河县,和五年前不一样。钟局长是真心想做教育,县长办公会特批了两百万信息化专项资金,文件我带来了。”
苏柔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份红头文件上。她的视线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列品。然后,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张舒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张科长,”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掷地有声,“您很努力,也很真诚。我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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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办公桌,没有去拿那张王老师的照片,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但您看这个。”她翻开报表的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几行数据上,“这是我公司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教育信息化板块,我们在六个地级市的项目,平均回款周期是十一个月。而在西河县这样的县级市,”她顿了顿,“根据行业数据,平均回款周期是十八个月,坏账率高出三倍。”
她合上报表,抬眼直视张舒铭:“我是总经理,要对五十多名员工负责,要对股东负责。您说的专项资金、三方监督、县长签字…五年前,我听到的承诺比这更动听。当时的李副县长握着我的手说,‘小苏啊,家乡的建设就靠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孩子了’,他还让秘书拍了照,上了县电视台新闻。”
苏柔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照片我还留着。新闻播出的那天晚上,我父亲高兴地喝了半斤酒,逢人就说他女儿为家乡做贡献了。三个月后,项目停了。一年后,李副县长高升到市里。而我,卖了深圳的房子填窟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舒铭:“张科长,您问我为什么非要盯着‘智学云’。那我告诉您,因为您看过我们在邻市做的项目,知道我们能做出什么。但您不知道的是,邻市那个项目,我们前期的垫资,到现在还有百分之三十没收回。公司财务部每次对账,这个项目都会被拿出来当反面案例。”
她转过身,黄昏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我可以告诉您实话——不是‘智学云’不需要县级市场,而是‘智学云’不敢要。我们公司现在正在B轮融资的关键期,投资方最看重的就是现金流健康和项目回款能力。这个时候接一个县级项目,无论您给我多少承诺,在投资人眼里,都是高风险、长周期、低回报的不良资产。”
张舒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柔抬手制止了他。
“您会说,这次不一样。”她轻轻摇头,“但在我这里,商业逻辑就是商业逻辑。情怀不能抵消风险,承诺不能变现为现金流。王老师的故事很感人,县里孩子们的照片很揪心,您个人的担保也很诚恳。但这些,”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桌上的报表,“抵不过这里真实的伤痕,和这里冰冷的数字。”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高楼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所以…”张舒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任何可能?”
苏柔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谈话结束了。
“抱歉,张科长。”她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职业化,“‘智学云’目前的战略重心是巩固现有市场,优化现金流。西河县的项目,至少在现阶段,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