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明白!”韩毅肃然应道。他知道,侯爷这是要腾出手来,至少在这几天,多陪陪妻儿。
禀报完毕,韩毅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事?”赵重山抬眼看他。
韩毅搓了搓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些赧然:“那个……侯爷,得龙凤胎是天大的喜事,按照咱们北疆……不,按照咱们中原的老规矩,这是要庆贺的。虽然咱们现在条件简陋,但……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也好让弟兄们和流民们,跟着沾沾喜气,心里更踏实些?”
赵重山沉默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习俗,只是昨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是追击又是杀戮又是生产,根本没顾上想这些。如今韩毅提起来,倒也在理。在这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边地,一点喜庆的由头,或许比几顿肉食更能凝聚人心。
“依你看,该如何?”他问。
韩毅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案:“侯爷,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大操大办肯定不行。但可以简单些:第一,今日伙食再加点分量,就说贺小主子们‘洗三’(虽然日子未到,但意思到了)。第二,让会写字的人,写几张红纸,就写‘弄璋之喜’、‘弄瓦之喜’,贴在侯爷帐外,也是个喜庆意思。第三,咱们不是刚缴获了点散碎银钱和皮子吗?可以拿出来,给昨夜参与追击、或者有功的弟兄们分一分,就说是小主子们的‘喜钱’。钱不多,是个心意。再有,就是……允许大伙儿,今天不用上工修墙的,可以歇半天,聚在一起说说话,乐呵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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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重山听着,手指在襁褓上轻轻敲了敲。韩毅的主意很实际,不铺张,却也能把喜庆的气氛烘托起来,尤其是“喜钱”和“歇工”,最能收买人心。
“可以。”他点头,“你去办吧。喜钱你看着分配,公平些。红纸……让何川写,他那手字还凑合。伙食,让厨房尽力,但别把存粮吃空了。”
“是!末将这就去办!”韩毅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韩毅走后,帐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里间隐约传来的、姜芷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赵重山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安详的睡颜。那么小,那么软,皮肤红红的,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皱褶,实在谈不上好看,可那平稳的呼吸,那偶尔咂巴一下的小嘴,却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柔软。他想起昨夜抱着她时,那份手足无措的僵硬和心底翻涌的奇异暖流;想起长子岳哥儿那恐惧茫然的眼神,和后来小心翼翼抱着妹妹时,那专注又紧张的模样;想起妻子虚弱却满足的笑容……
家。这个字眼,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却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力量。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想让手臂不那么僵硬,却引得怀中的安歌又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眉头都皱了起来。赵重山立刻不敢再动,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直到小丫头再次睡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带兵打仗、面对千军万马他都没怵过,抱着这么个小东西,竟比什么都累。
他抬眼,看向里间地铺上那个沉默的背影。岳哥儿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岳哥儿。”赵重山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那小小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岳哥儿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也有些红肿,但比起昨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他的目光先落在父亲脸上,然后又落到父亲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眼神里有好奇,有依恋,还有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惊悸余痕。
“过来。”赵重山说。
岳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毯子,慢慢地挪了过来。他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袄,是姜芷之前改小的,显得有些空荡,更衬得他瘦小。
赵重山看着他走到近前,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坐。”
岳哥儿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兵。
赵重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还在想昨天的事?”
岳哥儿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怕吗?”
岳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满是挣扎。“怕……但是,爹爹说,要保护娘和弟弟妹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赵重山心中叹息。恐惧是本能,不是过错。这孩子能说出“要保护”这句话,已经比许多成年人强了。
“怕,是正常的。”赵重山的声音缓和了些,“爹爹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也怕。怕得手发抖,怕得晚上做噩梦。”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猛然抬起的、充满惊愕的眼睛,继续道,“但是,怕,不能让你放下手里的刀,不能让你转过身逃跑。因为你的身后,有你必须要保护的人。昨天,爹爹身后,是你,是你娘,是黑水堡这几百口子人。今天,爹爹身后,又多了他们两个。”他用下巴指了指怀里的安歌,又示意了一下里间的方向。
岳哥儿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熟睡的妹妹,又转头看向里间毡毯后隐约的人影。娘亲在那里,弟弟也在那里。他们是那么小,那么弱,需要人保护。
“保护他们,不一定都要像昨天那样。”赵重山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你现在还小,拿不动刀,上不了马。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保护他们。比如,听你娘的话,不让她操心;比如,好好吃饭,快快长高长壮;比如,用心读书习武,学本事;再比如……”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像现在这样,知道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知道要爱护他们,不让人欺负他们。这,也是一种保护。”
岳哥儿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保护,不一定要流血,不一定要杀人。保护,也可以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我会好好吃饭,听娘的话,学本事!”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小脸上多了几分认真和坚定,“我……我也会爱护弟弟妹妹!我是哥哥!”
赵重山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孩童的纯净光芒,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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