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似曾相识

异察司 宥麟阁 3079 字 6个月前

一个遥远的声音,穿透冰冷的死寂,像是从深水另一端传来的呼喊。

“醒醒!陆明深!”

有什么在摇晃他的肩膀。触感很轻,却带着真实的、人类的温度。

【异察司总部 / 病房】

陆明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剧烈牵动了肋部的固定带,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心脏狂跳,像是要撞碎胸骨,每一次搏动都在耳膜里敲出沉闷的鼓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粗糙的棉质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更甚于梦中寒意的冰凉。

他大口喘息,肺部贪婪地攫取着空气,仿佛刚刚真的在水下憋了五分钟。喉咙干涩发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也许是在梦中咬破了舌头。

眼前是熟悉的单人病房。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床单和冰冷的仪器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那些光带随着窗外树影的摇曳而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自己的、汗水和疲惫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镇痛泵药剂那种甜腻的化学气息。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7:30。

又是那个梦。

自从一周前,运输机降落在挪威北部某个被伪装成废弃矿场的秘密基地,他们被秘密转运、送入这家隶属异察司最高警戒级别的深层医疗中心,这已经是第十一次了。梦境的内容分毫不差:冰原、极夜、凝固的“门”,以及那抹吞噬一切的“白”。每一次,他都在意识彻底溶解前,被某种力量——是值班护士发现他生命体征异常?是监控他脑波的仪器触发警报?还是他自身最后的求生本能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强行拽回现实。

但这一次,残留的悸动格外清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真实的痛感。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冰凉,仿佛真的曾被那股“绝对零度”般的虚无所触碰。那抹“白”留下的冰冷印记,似乎比格陵兰的实际寒意更加彻骨——那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某种认知层面的冻结,仿佛大脑的某个区域被永久性地“冻伤”了。

他用力揉了揉脸,掌心粗糙的皮肤摩擦过下巴新生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触及皮肤,是一片湿冷黏腻。深呼吸,试图将梦中那令人崩溃的虚无感从肺叶里挤出去——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这是心理医生教他的焦虑控制技巧,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身体的伤在顶尖医疗技术和自身顽强恢复力下,已好了大半——断裂的肋骨愈合良好,内脏出血止住,体表的伤口只剩下粉红色的新生疤痕在发痒。但精神的疲惫,那种对世界“基底”的隐约不安,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离去,反而因这重复的噩梦愈发清晰,像背景噪音逐渐调高音量,直到盖过一切思考。

他掀开被子,动作牵动了肋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钝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复合材料的仿木地板,温度恒定在22度,不冷不热,精确得没有灵魂。走向窗边,脚步有些虚浮,地面传来的坚实感却给了他一点安慰。拉开百叶窗,金属叶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医疗中心内部庭院映入眼帘。人造草坪翠绿得不真实,在晨光下泛着塑料般的光泽。自动洒水器无声地划出规则的弧线,水珠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小彩虹。几名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护工的陪同下缓慢散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两个穿着淡绿色制服的护士推着药品车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过,低声交谈着什么,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一切井然有序,充满了人造的、令人安慰的“正常”——修剪整齐的灌木,一尘不染的小径,定时响起的轻柔背景音乐,甚至空气中飘来的消毒水和早餐燕麦粥混合的味道,都是设计好的。

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每一个细节都在大喊“这里很安全,一切都在控制中”,用以掩盖幕布后的混沌。陆明深突然想起格陵兰基地陷落前,那些走廊里播放的轻松爵士乐——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他转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仿佛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抗拒。走向床头柜——那是个一体成型的白色塑料柜子,边角圆润以防撞伤,上面除了台灯和呼叫铃,空无一物。不,还有一部经过多重加密、物理隔绝外部网络的专用终端,用一根牢固的数据线固定在柜面上。这是他被允许保留的、与“外界”保持有限联系的唯一窗口——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与“被允许他看到的那部分外界”联系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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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医嘱和规程(那些规程的打印稿厚达三厘米,他只看过摘要),他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球七个主要异常监测节点汇总而来的、经过初步筛选的“异常事件”简报。这些事件大多轻微、离奇、无法用常理解释:日本某个小镇连续三天所有钟表同时慢了三秒;澳大利亚沙漠出现短暂的声音真空区,连风声都消失了;巴西雨林里某个部落的萨满集体梦见“白色的天空”……像是世界皮肤上悄然浮现的、意义不明的疹子,不痛不痒,但密密麻麻。在格陵兰事件后——或者说,在“门”被激活后——监控这些“疹子”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它们是矿井里的金丝雀,是地震前的动物异常,是巨大风暴来临前海面上微小的波浪变化。

他拿起终端,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略微清醒。机器发出轻微的启动嗡鸣,侧面散热孔吹出带着电子元件味道的暖风。视网膜扫描——一道红光扫过眼球,刺痛感让他眨了眨眼;指纹验证——拇指按在传感器上,冰凉光滑;三重动态密码——他在虚拟键盘上输入十二位由数字、字母和符号组成的混乱字符串,其中三个字符需要长按三秒。

屏幕亮起,淡蓝色的保密界面弹出,左上角是异察司的徽标——一只抽象化的眼睛,瞳孔里嵌套着地球的经纬线。下方是简报列表,按照优先级和发生时间排序。

陆明深的目光落在最顶端的标题上。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他的呼吸,一起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