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冰冷而客观,傻阳却总能从中找到乐趣,自顾自地编出许多故事。蒋尸就默默地听着,将这些毫无逻辑、充满想象力的絮叨,当作一种特殊的背景音数据收集起来。
偶尔,傻阳会试图教蒋尸认识东西。
“这是花,红色的花,香香的!”
“这是天空,蓝色的,战争的时候是灰色的。”
“这是……笑容!要这样,嘴角向上弯!蒋尸大叔你试试?”
傻阳会努力做出一个夸张的笑脸。蒋尸的面部是坚硬的合金,没有很灵活的活动关节。
他无法“笑”。
夏天来了,天气炎热。傻阳玩得满头大汗,会跑到井边,用木桶打水,胡乱地往脸上泼。蒋尸会走过去,拿起旁边挂着的、老板娘给傻阳准备的布巾,浸湿后,用他那绝对控制力道的手,极其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傻阳的脸和脖子。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打磨零件,却不会弄疼傻阳分毫。
小主,
有一次,傻阳在废墟上跑跳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渗出血珠。
傻阳瘪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蒋尸的传感器立刻捕捉到“表皮破损”、“体液渗出”、“声带振动频率异常(哭泣前兆)”等数据。他快速移动到傻阳身边,单膝蹲下。他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伸出金属手指,用指尖最平滑的部分,非常轻地拂去伤口周围的沙粒。
然后,他一把将傻阳抱起来,动作平稳,确保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大步流星地送回兰因坊,直接放到老板娘面前。
“处理伤口。”他生硬地对老板娘说。
老板娘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看看傻阳那其实很小的伤口,忍不住失笑,一边拿出药膏,一边调侃:“哟,咱们的战争机器变成保姆了?”
蒋尸沉默地站在一旁,光学镜头锁定在老板娘上药的动作上,仿佛在学习。
从那以后,傻阳再有小磕碰,蒋尸会先一步从老板娘的药柜里拿出药膏,虽然涂抹的动作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仔细。
这些细微的、模仿人类照顾幼崽的行为,开始一点点地改变着蒋尸。他核心程序里关于“效率”和“任务”的优先级,在不知不觉中,被“傻阳状态正常”这一模糊的指标所渗透。他开始在数据库里建立一个新的、非标准的文件夹,标签或许是“需守护目标行为模式记录”。
秋天,申城的天空变得高远。两年的和平,让废墟边缘也渐渐有了一丝生活的气息。有人开始清理瓦砾,有人尝试种植作物。
但对蒋尸来说,时间并非静止。基地的例行维护和系统检查仍在继续。每次被召回基地,穿过那些冰冷的金属通道,看到整备室里那些待命或维修的“战友”,听到远处训练场传来的模拟爆炸声,他核心深处某种东西就会悄然绷紧。
他会更快地完成检查和必要的部件更新,然后立刻返回那个破旧的小阁楼和充满药香的兰因坊。只有看到傻阳笑着朝他跑来的身影,听到那声“蒋尸大叔”,他内部那种因接近“战场环境”而引发的、类似系统警戒等级提升的状态,才会缓缓平复。
他开始……惧怕,惧怕战争……
惧怕的不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不是强大的畸变体,也不是自身的毁灭。他惧怕的是“J7300”这个身份的回归。他惧怕那道冰冷的出击命令,会将他从“蒋尸大叔”身边强行带走,变回那台只知道杀戮和毁灭的战争机器。
他惧怕有一天,傻阳看到的,不再是会笨拙地给他擦脸、默默陪他“探险”的蒋尸,而是胸前闪烁着编号、眼中只有目标锁定的J7300。
这种“惧怕”,是一种程序错误,是一种逻辑悖论。
他是战争机器,从被制作出来就是为了战争,此刻却开始惧怕战争。
但这悖论真实地存在于他的数据流中,像一段无法清除的顽固病毒。
冬天再次来临。傻阳长高了一点,但还是那么瘦小。一个下雪的傍晚,傻阳和蒋尸坐在兰因坊的屋檐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傻阳伸出小手接住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蒋尸大叔,雪是凉的。”傻阳说。
“嗯。固态水,熔点零度。”蒋尸回答。
“你说,如果一直不打仗该多好。”傻阳忽然说,声音轻轻的,“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春天看花,夏天玩水,秋天捡叶子,冬天看雪。”
蒋尸沉默了。他的处理器无法模拟出“如果……该多好”这种假设性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