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楚军背靠城门板,盾牌举起,长戈从盾缝伸出,组成了最后的防线。
他们面前是黑压压涌上来的吴军,火把照得每张脸都扭曲变形。
屈戎站在盾墙中央位置。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右肩被劈了一刀,额头上还有一道从发际线到眉骨的伤口。
血糊住了左眼,他只能用右眼看。
吴军又冲上来了。
这一波领头的是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全身披挂整齐,手持一柄宽刃大剑。
他看见楚军残兵缩在角落,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几乎是轻蔑的笑。
“八百人守郢都,楚人当真是笑话。”
他用吴地口音大声嘲笑,身后吴卒哄然大笑。
屈戎没有说话。
只是将短刃换到左手,从脚边捡起一柄断了半截的长戈,右手握住。
吴军军官不再废话,大剑一挥,身后十余名甲士同时冲上。
盾墙承受不住这种冲击。
最前排的盾手被撞得后仰倒地,吴卒的长矛从缝隙中捅入,连续贯穿了两名楚卒。
惨叫声短促而尖利,随后就被厮杀声淹没。
屈戎一步迈出,断戈横扫,逼退最近的两名吴卒。
紧接着左手短刃上挑,划开第三人的喉管。
那吴军军官冲到他面前。
大剑劈下。
屈戎举戈格挡,断戈应声而碎。
剑锋顺势切入他右肩旧伤,将凝固的血痂重新劈开。
屈戎闷哼,身体晃了一下,左手短刃已经递出。
刃尖从吴军军官铠甲腋下的缝隙刺入。
吴军军官低头看了看自己腋下冒出的刀尖,面色难以置信。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角溢出血沫,身体往前扑倒。
屈戎侧身让开,吴军军官砸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但屈戎也再退不了了。
他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城门板。
此刻还能持兵器者,不足四十。
……
城外。
孙武站在一辆观战车上,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
身旁副将兴奋不已。先生,城破只在须臾之间!西门守军已被围在城洞里,不出半刻就能全部解决。
孙武目光落在城门洞那个还在站着的身影上。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个人的姿态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此何人也?”孙武问。
副将探头看了看。
“禀先生,据降人说,是楚国屈氏旁支,王宫卫门统领,叫屈戎。”
“屈氏。”
孙武念了一下这个姓。
屈原、屈狐庸、屈巫臣……楚国屈氏,真是从不缺死士。
孙武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车后的兵器架旁。
架上挂着一张角弓,弓臂如翼展开,弓弦绷得笔直。
这张弓跟了他十五年,百步穿杨,从无虚发。
他取下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
箭头是精铁打造,三棱锋刃,专为破甲设计。
副将这才明白过来。
“先生要……亲自成全他?”
孙武摸着胡须,点了点头。
“此人忠勇,困兽犹斗到此刻未退半步,他配得上我亲手送他。”
长弓拉满。
弓弦紧绷到极限,发出轻微的颤音。
孙武的呼吸放缓,食指与中指夹着箭尾,瞄向那个正在从地上撑起身来的人。
屈戎似有所感,抬起头来。
他看不见孙武。
隔了那么远,那么多人,那么多火把,他什么也看不清。
但却有什么东西让他后颈发凉。
屈戎缓缓站直身体,没有躲。
因为他,已经无处可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