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羽听着他连珠炮似的控诉,脸上那点痞笑丝毫未变,甚至更浓了些。他慢悠悠地踱到一株开得最盛的垂丝海棠旁,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捻住一根花枝,轻轻一拽,便将一串颤巍巍、饱含蜜露的海棠花摘了下来。他旁若无人地将花朵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含住一朵,轻轻吸吮着花蜜,姿态闲适得仿佛在品评最上等的香茗。
“说完了?”直到齐衡气得胸膛起伏,暂时歇口气,齐羽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语气却老道得像个夫子,“说完就接着站。再加一个时辰。”
“你——!”齐衡简直要炸了。
“我什么我?”齐羽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镜片,精准地落在齐衡气得鼓鼓的脸颊上,“平时让你背《宅经》,记五行方位,你推三阻四,打哈欠流眼泪。让你排盘推演奇门遁甲,你偷奸耍滑,满脑子只惦记着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怎么,现在听八卦、论是非、嚼人舌根,脑子就这般灵光,记得这般牢靠?”
他往前走了一步,虽然年纪不大,但身量已比齐衡高出一个头不止,加之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真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齐衡,我告诉你,姑奶奶让我教你,不是因为你齐家的名头有多响,而是看在你多少还算块可雕的朽木份上。你若能把打听我是不是二十两银子买来的这份机灵劲儿,挪一半到正途上,”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清晰,“奇门遁甲、五行八卦、风水堪舆、阵法布解……你若能像听这些闲话一样,一字不落记在心里,烂熟于胸,用得巧妙,我想,姑奶奶自然也会多看顾你几分。说不定,还能夸你一句‘孺子可教’。”
“你、你胡说!我才没有只记这些!”齐衡被戳中痛处,脸更红了,却是羞恼居多。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齐羽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而专注于手中的海棠花,又摘了一朵吮着,含糊道,“站好了,腰挺直,气沉丹田。再加一个时辰,是罚你目无尊长,口出恶言。再偷懒或抱怨,今晚的饭,你就看着《撼龙经》吃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齐衡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和压抑的“齐羽!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的低声咒骂,手里拈着那串海棠花,步履悠闲地朝院外走去。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少年身姿挺拔,墨镜遮眼,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与风流。
谁能想到,六年前那个在安徽官道上,衣衫褴褛、灰瞳茫然的盲眼小乞丐,会有今日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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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小月当年将他从那心思不正的老道手中买下,带回长沙后,并未将他视为仆役或单纯的“刀”。她请了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眼睛,虽结论依旧是先天之疾,药石罔效,但却用各种珍稀药材为他固本培元,调理被那老道胡乱折腾过的身体。更请了专门的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又因发现他耳力奇佳、心思缜密、记忆力超群,且对危险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便开始亲自教导他一些……特别的东西。
如何利用超常的听觉弥补视觉的缺失,如何在黑暗中辨位、听风、识人;如何从最细微的声音、气味、空气流动中捕捉信息;如何运用奇门术数进行推演和布局——尽管他看不见罗盘和图纸,但汪小月另辟蹊径,以声音、触感和心算为引,竟也让他摸到了门道。齐羽也争气,学得比许多明眼人更快、更精。他仿佛是一块被尘埃掩埋太久的美玉,一经擦拭,便光华自现。
他拥有和张起灵一样远超年龄的沉稳、敏锐,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汪小月如出一辙的洞察力与果决,让汪小月渐渐也对他另眼相看。
他在东北张家受训超过5年,进步的速度一点不比张起灵慢,而且他对所有事务都上手极快,许多暗地里的消息梳理、人员调度,他竟能做得井井有条,仿佛天生就该吃这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