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生与死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击穿他所有犹豫。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当日天师府中,自己一记掌心雷将张子凡劈得焦黑、生死不知的场景。

那时他被暗算,认不得自己的亲子,只把张子凡当作李嗣源身边的人。

后来李嗣源二上天师府,结果已很明显,张子凡并无性命之忧。

可那一掌留下的愧疚,在从韩澈那得知真相后,便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

每当想起,他便觉得心口被雷火反噬。

殿中香烟一晃,张玄陵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

“咔嚓!”

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幽蓝电弧自他周身骤然亮起,像一条条细小雷蛇,在道袍袖口与肩背间游走。

张玄陵从愧意中挣脱出来,声音猛然拔高。

“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凡儿也不容有失!”

粗重雷息随着他的呼吸喷吐而出,周身雷霆暴虐而起。

他手中的求援信,在雷光中瞬间焦黑,随即化作飞灰消散。

张玄陵猛然侧头看向殿外,厉声道:“抱真!”

殿外,一名二十来岁的道人匆忙赶到大殿门口,朝张玄陵行礼。

张玄陵雷息未散,沉声吩咐:“召集众弟子,随为师下山!”

抱真不敢迟疑,立刻应道:“是,师父!”

他转身便要去传令,许幻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握住了张玄陵的手。

她的手并不冰冷,掌心仍带着活人的温度。

可当她握住张玄陵时,心中那条暗线又轻轻一动。

不能让他这样去。

不能让他只带天师府弟子去。

李克用太强。

李嗣源尚且不敢直面他,玄陵不能独自撞上去。

这些念头像从她心底自然浮出,像她早就想过许多遍。

许幻柔声道:“玄陵,不要冲动。”

小主,

张玄陵周身暴起的雷霆微微一滞。

他转头看向许幻,眼底仍有雷光,却已开始收敛。

许幻没有松手,她看着张玄陵,语气沉了下来。

“那李嗣源得了五雷天心诀,身边又近乎拥有通文馆半数势力,尚且不敢直面李克用。”

她微微收紧手指,声音里带着后怕。

“足可见李克用那一行人实力深不可测,我不想凡儿尚未寻回,又再一次失去你。”

张玄陵听得这句话,心口的雷火终于被压下几分。

他是要救张子凡。

可若自己提前出了事,难不成要让自己的儿子一辈子认贼作父吗?

许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被愧疚与急切点燃的心头。

张玄陵沉默片刻,周身电弧渐渐散去。

殿外抱真站在门口,不知是否还要传令,犹豫着没有动。

张玄陵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捋住胡须。

“哎,只能再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了。”

他话是这么说,眉间忧色却仍未散。

“就怕那两位师兄听得是为援助玄冥教而对付晋王李克用,不愿出手啊!”

许幻听到这句时,心念忽然一动。

那念头来得极自然,就像她方才不是被人暗示,而是当真顺着张玄陵的话想到了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她眉梢微微舒展开来,语气也比先前更稳。

“玄陵何不去求见吴王,道明原委?”

张玄陵一怔。

吴王?

他脑海中闪过的,却还是昔年杨行密的身影。

可如今吴王已非杨行密,吴国也已更替数代,张玄陵与这位新吴王并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

他心中着实没底。

“晋国如今雄踞中原,吴王会愿意去招惹李克用吗?”

许幻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微微一沉,随即缓缓道:“我听闻玄冥教曾助吴王铲除权臣徐温一族,后玄冥教在吴国迅速壮大,当与吴国牵扯颇深。”

这一层,确实说得通。

张玄陵没有打断。

许幻继续道:“而且正因为晋国如今雄踞中原,未尝没有更进一步一统天下的想法,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看着张玄陵,声音不急,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对于李克用不声不响潜入吴国境内,吴王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张玄陵眼前一亮。

他捋着胡须的手猛然一沉,竟把自己胡须揪得一痛。

“嘶!”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顾不得这点疼,连连点头。

“阿幻此言有理!”

张玄陵眼中重新有了决断,却已不再是方才雷霆暴起的冲动。

“我这便下山前去求见吴王,有吴王出面,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应当不会推辞,李克用或许也会有所投鼠忌器。”

许幻轻轻拍了拍张玄陵的手,眼底浮出担忧。

这担忧是真的。

不论那条暗线如何推动她,她对张玄陵的担忧都是真的。

“小心行事,万不可大意。”

张玄陵看着她,神情柔和下来。

“阿幻,你守好天师府,我去也。”

他说完,转身看向殿外抱真。

“抱真,召集弟子,不必大张旗鼓,随我下山往江都府去。”

抱真立刻行礼,恭声道:“弟子领命。”

天师府很快动了起来。

张玄陵没有带太多人,只选了几名稳妥弟子随行。天师府刚经变故,不宜空虚,他也不愿让太多弟子卷入晋王与玄冥教之间的旋涡。

许幻站在殿前,目送张玄陵带人离开。

山风吹动她的衣袖,她看着那道熟悉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本该担忧不安。

可在某一瞬,她却莫名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许幻眉头微微一蹙,心中生出一点疑惑。

玄陵下山,前路未卜,她应该担心才是,为何会觉得像是放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却想不出原因。

最后,许幻只能转身重新走入大殿。

祖天师张道陵金身神像依旧仗剑危坐,香烟仍在缓缓上升,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像什么都未曾看见。

许幻在蒲团前跪下,双手结印行礼。

她闭上眼,低声祈求祖天师庇佑张玄陵此行顺遂,也庇佑张子凡早日归来。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在她重新跪下的那一刻,心底深处那条被人拨动过的暗线,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兴元府,南郑县城,紫极宫地下密室中,旧灯还在燃着。

昏黄灯火照着不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破旧符文被光照得忽明忽暗,好似一些将醒未醒的眼睛。

小案上溅满鲜血,血混着灰尘,在案面上凝成泥泞般的暗色。

石台边缘,鲜血像溪流一样沿着台阶缓慢淌下,有些已经凝住,有些还带着湿润光泽。

露出一半的蒲团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得近乎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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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随手一按,便能从其中挤出成股血水。

韩澈倒在石台上,几乎被血染成一个血人。

右手仍插在破开的胸膛之中,深陷进心口位置。

一根根墨色骨针深深没入心脉、肺脉,以及头部诸多要穴。

七窍流出的血,有的沿着脸颊滑落,有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可滴答声很快也停了。

因为连血都快要流尽。

韩澈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像是真的死透了。

密室里静得可怕。

外面的小鱼守在偏殿,血煞精锐守住各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