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慈从树上无声落下,如同一片羽毛,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谢兰殊似乎察觉到了,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十一,你看这池中鱼,方寸之地,便是它们的一生。它们可知天地之广,江海之阔?”
朝慈看着他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胛骨在月白常服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答这个带着哲学意味的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一个既能护卫,又方便交谈的距离。
“鱼不知,但人知。”朝澄的声音平静,打破了两人之间惯有的沉默与界限。
谢兰殊缓缓转过身,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更显得那双温润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琉璃。
“那你可知,天地之广,江海之阔,于有些人而言,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是遥不可及的幻梦?”谢兰殊的语气很轻,带着点自嘲,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怨怼,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
朝慈迎着他的目光,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第一次在谢兰殊面前,褪去了那层慵懒的伪装,露出底下清冽如雪的内里。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问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逾越的问题:
“少主,您想要什么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连远处假山后的严彧,气息都乱了一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谢兰殊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他怔怔地看着朝慈,看着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静。
他沉默了许久久,久到一阵风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沾在了他墨色的发间。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疏离的浅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却又无比明亮的、近乎锐利的笑容。
“我想要的?”他轻声重复,目光越过朝慈,望向高墙之外那片被局限的天空,“我想要这北地河道畅通,春耕有望,百姓不必流离失所;我想要南境边关安稳,烽火不起,将士不必马革裹尸;我想要这天下……少一些无可奈何,多一些海晏河清。”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因为身体原因而显得有些气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慈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种深埋于骨血中的、近乎执拗的责任与向往。